一八八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博斯城。
天色蒙蒙亮,印刷厂的手摇机已经转了整宿。
李书堂亲手校完最后一版铅字,摁下签章。
三千份墨迹未干的告文被分装成捆,由专人骑马、乘火车、搭牛车分送各处。
《告西澳全体同胞书》。
汉文为主,右侧附英文译文。
有理有据,句句都是大白话。
头一段讲事。
自金矿潮以降,东澳白人殖民当局奴役华工三十余载,克扣工钱、鞭笞致残、枪杀活埋,有据可查的非正常死亡人数,合计两万三千七百人。
十五日通牒已下,东澳五大殖民地总督联名拒绝,措辞傲慢,毫无让步之意。
中间一段讲理。
西澳此战不为开疆拓土,不为争霸称雄,只为解救被困同胞,为四海华人争一口气,讨一笔血债。
凡华夏子民流落异域,受人践踏而无人过问者,西澳不答应。
末尾讲心。
出征将士跨海杀敌,后方工矿农场照常运转,军民一体。
前方打得赢仗,后方供得起粮。
落款:西澳华人自治领总长钟途。
日期:一八八九年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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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先从街口传开。
博斯城街头,巡警队配合民政厅的人在各十字路口高声宣读,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站着听完一遍不走,等下一遍再听。
茶馆里,掌柜把告文贴在门板上。
茶客排着队看,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
鹰岬镇的告文,是上午十点半送到的。
镇上铁匠铺的老陈头听完,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撂,抬袖抹了把脸。
他是1883年跟着钟途起家的老矿工,第一批。
当年在白人矿主手底下挖矿,一天十四个小时,馊饭团子配凉水,背上被皮鞭抽出来的疤二十道不止。
后来钟途带他们起义,打下整个西澳。
他年纪大了,没进部队,转去铁匠铺打农具。
他儿子陈小满,今年十九,是以前赵虎一团三营的兵。
“爹,我明天出发了。”
昨晚儿子回来拿换洗衣裳,站在门口说的这句话。
老陈头当时没吭声,翻箱倒柜找出一双新布鞋塞过去。
“鞋带紧点,别跑丢了。”
现在他站在铁匠铺门口,朝东边望了一阵,又把锤子捡起来接着干活。
炉子不能灭。
后方的铁器活,还得有人干。
柳溪镇的反应更直接。
七八个四十来岁的老矿工凑在一块喝酒,喝到一半,有人拍桌子。
“老子当年要不是腿瘸了,也去当兵!”
旁边的人骂他:“你瘸着腿能打什么仗?老老实实种你的地,让年轻的上。”
骂归骂,几个人端起碗,朝码头方向举了举,一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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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的反应,又是另一种。
这几年涌入西澳的百万华人,大多从南洋、广府、闽粤辗转而来。
有的是听了消息主动投奔,有的是被移民船带过来的。
他们没经历过1883年那场起义。
但到了西澳之后,有地种,有工做,没有白人监工拿鞭子抽人,上街买东西也不用给洋人低头让路。
告文一贴出来,博斯城南街的布行老板娘挤在人群里听完,转身回店。
她扯了三匹红布出来,剪成条子,分给左右邻铺,让人挂在门头上。
没人规定要挂红。
可一条街传一条街,到下午三点,博斯城主干道两侧,几乎家家门口都绑了一截红布条。
有洋人商铺的伙计探头出来看热闹。
隔壁杂货铺老板抬眼看过去。
那伙计看了看街面,缩回脖子,把门帘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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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区那边没那么多花样。
炼钢厂的高炉二十四小时不停。
吴冶山三天没回宿舍,就在厂房里盯一炉装甲钢出炉。
告文送到厂区的时候,他正拿石笔在钢坯上画编号。
旁边的工人念给他听。
念到“扬我华人风骨”那句,吴冶山停了一下,抬头问:“念完了?”
工人点头。
吴冶山把石笔重新按在钢坯上。
“干活。这批钢坯今天必须送到军工厂,误了进度,拿你们是问。”
工人们笑了两声,手上动作反而更快。
炉前没人再闲聊。
行车吊钩落下,钢坯一块接一块被拖上轨道车。
林铁柱的军工厂,更早进入了战时节奏,这半年压根没停过。
计划中最后一批85毫米速射炮炮弹装箱封存,手榴弹整箱码上卡车,木柄朝外,捆扎整齐。
林铁柱蹲在库房门口清点数目。
一支铅笔头在本子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跑来报告告文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数。
数完了,他才抬头。
“七团那边的迫击炮弹再追加两百箱,我看清单上写少了。”
打仗这种事,嘴上说得再响亮,不如把弹药数目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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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从上午开始做最后检查。
帐篷拆叠打包,个人装具逐项清点。
步枪、刺刀、弹药基数、手榴弹四枚、水壶、干粮袋、急救包。
班长查完,排长查。
排长查完,连长再过一遍。
甲种师一万六千人分驻三处营地、骑兵一团与炮兵营都集结在弗里曼特尔军港,等候明天登船。
骑兵二团负责最后的外围警戒巡逻。
东征期间,西澳本土不能出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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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忙的地方。
下午四点,弗里曼特尔军港进入最高战时管制。
军港与作战码头全面启用。
六座大型吊机同时开工,钢缆嘎吱作响,成吨的物资被送进船舱。
两艘四千吨综合补给舰靠在一号、二号泊位,甲板上堆满了木箱铁箱。
85毫米炮弹、120毫米炮弹、155毫米炮弹,一箱一箱从卡车卸下,过磅、登记、入舱。
tNt炸药箱单独存放在底舱防爆仓。
沈钦安的人守在舱口,外人一律不许靠近。
三号泊位是两栖登陆舰。
舰艏大门洞开,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去,轮胎压在钢板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卡车后面,是拖着155毫米榴弹炮的炮车。
炮管用油布裹着,炮轮锁死固定。
陈铁站在栈桥上指挥装卸。
他嗓门大,一喊起来,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三号舱满了!换四号!”
“那个箱子轻拿!轻拿!里面是引信!”
旁边有个水兵差点被一摞弹药箱砸着脚,吓得跳起来。
陈铁骂了句脏话,大步走过去,亲手把箱子摆正。
军粮罐头整整装了五千六百箱,被服八百包,医药器材三百八十箱。
淡水舱灌满,煤仓装到吃水线。
每一项都有苏文轩派来的财政厅文书跟着记。
三联单,一式三份,签字画押。
苏文轩本人在指挥部处理最后的军费拨付,没来码头。
但他的手下比谁都较真。
少一箱罐头,都要查清楚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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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码头灯火通明。
弗里曼特尔的工厂民众自发来到港口外围送行。
栏杆外面黑压压全是人。
有举火把的,有提灯笼的,也有什么都不拿、只站着看的。
一团三营的陈小满背着步枪走过栈桥,往运兵船上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没找到他爹。
“看什么呢,走!”
班长在前面催。
陈小满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运兵船甲板上挤满了人。
步枪竖在脚边,钢盔挂在背包上。
有人在甲板边抽旱烟,被班长呵斥着掐了。
船舱里闷,甲板上风大,怎么都不舒服。
但没人抱怨。
军舰的轮廓在灯光下一字排开,炮塔上的炮管指向东方。
卡车、火炮、弹药,一船一船装上去。
岸上的士兵列队登船,队伍从码头一直排到仓库外。
没有喧哗。
只有军靴踩在钢板上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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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
最后一批物资装载完毕。
陈铁在码头上走了最后一遍,确认所有舱门关闭、缆绳就位,才回到指挥所复命。
钟途在弗里曼特尔指挥部没睡。
桌上铺着东澳海岸线的大比例地图,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李书堂已经将告文存档归卷。
苏文轩最后核了一遍军费拨付流水。
陈铁进门后,摘下帽子。
“舰队弹药燃煤补给完毕,全舰队战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锚。”
钟途把地图折好,站起身。
“各部报告齐了?”
李书堂翻开公文夹。
“陆军甲种师、炮兵营、骑兵一团、陆战一师,全部报告集结完毕,人员装备无缺。”
“海军各舰战备就绪。”
“后勤补给舰、登陆舰装载完毕,吃水正常。”
苏文轩补了一句:“预拨三期军费全部到位,后方民政与工矿运转资金已另行划拨,不影响生产。”
钟途点了点头。
窗外,弗里曼特尔海面上,舰队锚泊成列。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水面,照出军舰灰色的舰体,也照出高高扬起的旗帜。
东方天际还是黑的。
再过几个小时,舰队就要朝那个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