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
悉泥,总督府。
厚重的窗帘半拉着,屋子里点了灯,可五大殖民地总督坐在长桌两侧,谁也没有心思去看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两天之内,他们第二次齐聚。
上一次开会,众人还多少端着身份,说话绕着弯,谁也不肯把兵、钱、船先拿出来。可这一次,没人再端架子,也没人再慢悠悠地扯皮。
桌面上摊着一份刚转来的电报。
电报来自阿尔巴尼。
内容不长,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烫在每个人心口上。
西澳华人自治领于二月二十六日全境张贴《告西澳全体同胞书》,正式宣布东征。
电文是当天早晨从阿尔巴尼戴英电报站转来的。可问题在于,消息不是从博斯城直接发来,而是靠快船送到阿尔巴尼之后,再由戴英电报站转入东澳电报网。
算上快船跑海路的时间,这份消息已经足足晚了一整天。
也就是说,当他们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时候,西澳的舰队,多半已经离开博斯了。
新南威尔士总督卡灵顿脸色很沉。
他把那份电报递给海军司令詹姆斯·布朗。
布朗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没急着说话。他摘下单片眼镜,用白手帕慢慢擦了擦镜面,又重新戴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被风吹动的轻响。
“知道他们的兵力配置吗?”
布朗终于开口。
卡灵顿摇头。
“不知道。”
布朗看向他。
卡灵顿压着火气说道:“我们在博斯城的人只看见港口贴出公告,就立刻回头报信了。后面港口封锁,码头戒严,具体几条船、带了多少兵,一概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西澳没有接入戴英电报网。消息只能靠人送,慢一步,就是慢一天。”
维多利亚总督罗奇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
没人接他这句话。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真的。
南澳总督金德利脸色尤其难看。
西澳舰队若是沿着南部海岸东进,第一个真正的大目标,十有八九就是阿德莱德。南澳就在刀口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急。
布朗没有理会罗奇的火气,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海图前。
他拿起木杆,在西澳到南澳之间划了一道线。
“我说句不好听的。”
他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所有人都坐直了些。
“西澳这几年造了多少船,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两艘五千吨级中型巡洋舰,三到四艘三千吨级轻巡,护卫舰至少六七条。全焊接船体,航速很可能比我们的老船快。至于火炮射程,目前没有准确情报。”
布朗说完,木杆又点了点东澳几个港口。
“我手底下能出海打仗的船,连拼凑带征用,加上购买回来的旧舰。三十来条。吨位加起来看着唬人,可大半是老家伙。水兵也不是皇家海军本土舰队那种水准,很多人只临时训练了几个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三十来条军舰,未必就比西澳那十几条新式战舰强。
会议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金德利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布朗将军,你的意思是——打不赢?”
布朗重新架了架单片眼镜。
“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出海硬拼,我不能保证。”
这句话比直接说打不赢还让人心慌。
卡灵顿盯着海图看了许久,终于沉声说道:“两手准备。”
众人都看向他。
“第一,立刻给伦蹲发加急电报,请帝国出面拦截。阿尔巴尼还驻着两条帝国军舰,让他们先顶上去。”
“第二,布朗,你把能动的船全拉去阿德莱德外海布防。万一阿尔巴尼那边没拦住,就在阿德莱德打防守战。”
南澳总督金德利马上接话:“阿德莱德港的岸防炮台可以全部进入戒备,我会让民兵和矿警调过去。”
罗奇皱眉道:“墨尔本呢?如果西澳绕过阿德莱德,直扑墨尔本怎么办?”
布朗看了他一眼。
“他们带着陆军和运输船,不可能凭空飞过来。只要阿德莱德方向能拦住,墨尔本就有准备时间。要是阿德莱德拦不住……”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
可屋子里每个人都懂。
阿德莱德若是拦不住,墨尔本也未必拦得住。
卡灵顿不愿再拖。
“发电报。”
跨洋电报很快发出。
当天傍晚,加急电文便送进了伦蹲白厅。
白厅的回复在半夜发出,措辞简短得近乎冰冷。
命令阿尔巴尼驻港七千吨铁甲舰“坎伯兰”号,与四千吨巡洋舰“巴瑟斯特”号即刻出港,拦截西澳舰队,不得放行。
短短几行字。
却把阿尔巴尼港外的两条旧式战舰,推到了东征舰队的炮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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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尼港。
驻港舰长霍华德其实早在二十七日上午,就收到了快船捎来的消息。
西澳华人大军东征。
消息传到他手里的时候,霍华德正在港务室喝茶。听完副官汇报,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当场变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出击。
而是封港。
命令两艘战舰进入戒备,锅炉升压,炮位待命;同时封锁港口,任何民船不得随意出港,所有进出人员全部登记。
原因也简单。
两年前,那艘在弗里曼特尔附近水域凭空消失的护卫舰,到底是怎么没的,别人可以装糊涂,他霍华德心里却清楚得很。
所谓“失踪事故”,不过是给本土和殖民地一个台阶下。
那条船大概率就是被西澳华人打沉的。
那时候西澳还没有明着撕破脸,舰队规模也远不如今日。现在对方既然敢发布告文,敢打着旗号东征,手里必然有倚仗。
霍华德不傻。
两条船出港拦截,听着威风。可真要撞上对面一个完整编队,未必兜得住。
他原本打算守在港里。
岸炮、港口、两艘战舰互相照应,总比孤零零出去强。
可白厅的电令一到,事情就变了味道。
这不再是阿尔巴尼驻港舰长自行判断要不要挡的问题。
这是帝国命令。
本土已经正式下令。
霍华德一个驻港舰长,没有抗命的资格。
他在港务室里坐了十分钟。
桌上那份电令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副官站在门边,没敢催。
霍华德心里很清楚:打赢了,是功劳;打输了,只要自己还能活着回来,那也是奉旨行事,板子打不到他一个人头上。
更何况,他毕竟是皇家海军军官。
对面再怎么说,也只是西澳华人自治领,未必敢开战,真敢开战,就是对帝国宣战。
在许多戴英军官眼里,“华人舰队”四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荒唐味道。
霍华德终于站起来,拿起军帽。
“起锚。”
他声音沙哑。
“坎伯兰号、巴瑟斯特号,出港。”
二十八日凌晨,七千吨铁甲舰“坎伯兰”号与四千吨巡洋舰“巴瑟斯特”号驶出阿尔巴尼港。
两艘战舰一前一后,横在西澳舰队必经的航道上。
海面雾气未散。
老式烟囱吐出一团团黑烟,像两头蹲在航道上的铁兽。
霍华德站在坎伯兰号舰桥上,望着西面的海面,心里其实并不安稳。
但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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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日,正午。
阿尔巴尼外海。
天气晴朗,风力三级,浪不大。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大片刺眼的银光。
501号中巡舰桥上,林文舟一直站在舵轮旁边,神情沉稳。舰体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脚下钢板传来轮机持续运转的震动。
前出的两艘护卫舰,十分钟前已经传回灯光信号。
正前方航道上发现两艘戴英战舰。
横切航路。
无让行迹象。
了望哨很快再次高声报告:“正前方发现敌舰烟柱!距离约十二海里!”
钟途站在舰桥前方,放下望远镜。
他没有立刻下令。
陈铁已经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刚整理出来的敌舰资料。
“钟哥,情况和我们预案里‘阿尔巴尼可能拦截’那一条对上了。”
陈铁声音压得很稳。
“七千吨铁甲舰一条,四千吨巡洋舰一条。看烟柱和航向,应该是从阿尔巴尼港出来的。”
钟途转头看了一眼后方。
运输船队、登陆舰、补给舰都被战斗舰艇护在中央。那些船上装着陆军、炮兵、弹药、粮食,还有这场东征最要命的后勤。
战斗舰可以挨炮。
运输船不行。
一发六寸炮弹打进舱里,死的就不是几名水兵,而可能是一整船士兵和几十吨弹药。
钟途收回目光。
“先把后面的辅助舰只停下来,向后退五海里,远离可能发生交火的交战区。”
“战斗舰艇全速前压。”
“和前方两艘戴英战舰保持四公里旗语通讯距离。”
陈铁立刻叫来通信兵。
旗语和灯光信号同时发出。
远处运输船队开始减速,随后缓缓后撤。十四艘战斗舰艇则从护航队形里分离出来,锅炉加压,舰首破浪,向前逼近。
舰队动作很快,却不乱。
501号和502号两艘中巡居中,四艘轻巡分列两翼,八艘护卫舰向外展开,像一把慢慢张开的铁钳。
双方距离迅速拉到四公里。
这个距离,肉眼已经能看到对面舰体轮廓,却看不清甲板上的人脸。望远镜里,坎伯兰号桅杆上的旗语却看得一清二楚。
“坎伯兰”号打出旗语,同时灯光信号反复闪烁。
通信兵逐句翻译:
“大不列颠皇家海军奉命封锁此航道。命令贵方舰队立即掉头返航,不得越过警戒线。逾越即视为对大不列颠帝国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