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炮还在放。
炮台那边的炮手算着数,一直放到第二十一响。
最后一声炮响在港湾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白烟散开,又和码头上飘起来的鞭炮烟混在一起。
整个港区灰蒙蒙一片。
可没人嫌呛。
今天这烟,呛得痛快。
501号缓缓靠上主栈桥。
缆绳甩出去。
岸上的水手接住,迅速往缆桩上绕了三圈。
船身轻轻碰了一下栈桥边的橡木护舷,终于停稳。
舷梯搭了下来。
下一刻,钟途出现在舷梯口。
他穿着那身蓝灰色军装。
没有夸张的披风,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又很快压下去。
他站在舷梯口停了一两秒,低头看向码头上的人山人海。
看着看着,钟途笑了。
他抬起手,朝下方挥了挥,大声喊道:“同胞们,我们赢啦,整个澳洲是我们的啦!!”
码头上的欢呼声,瞬间又拔高了一截,响彻云霄。
像整座港口都活了过来。
苏文轩、李书堂、林铁柱等人,还有博斯本地各厅各处的官员,早就在舷梯底下等着。
苏文轩穿着一件熨烫整齐的衬衫,神色比旁人稳些,但眼里也藏不住激动。
李书堂手里拿着一杆小旗,刚才明显也跟着挥了半天。
钟途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苏文轩率先上前一步。
“钟哥。”
钟途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苏文轩摇头。
“不辛苦,家里都稳着。”
李书堂跟着上来,开口就想汇报。
“钟哥辛苦了,后方一切正常,各项事务……”
钟途抬手止住他。
“回去再说。”
李书堂赶紧把话咽回去,点点头。
“好,回去说。”
赵虎紧跟着从舷梯上大步走下来。
他一落地,就冲苏文轩笑道:
“老苏,博斯今天真热闹啊。”
说着,他还拍了拍苏文轩的胳膊。
力气不小。
苏文轩被拍得身子晃了一下,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赵虎嘿嘿一笑,毫无自觉。
后面的舷梯上,军官和士兵陆续登岸。
码头外围的民众挤不进核心区域,就站在外头使劲鼓掌叫好。
有个老华工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就在人群边上点了。
旁边几个妇女被吓得尖叫一声。
下一刻,又全都笑了起来。
码头上的鼓乐队敲完最后一通鼓点,这才收了锣鼓。
钟途带着几名文武官员往港区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朝两边人群挥手。
身前有士兵开道,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可两边的人还是忍不住往前探头。
有人喊“总长”。
有人喊“打得好”。
还有人喊“给咱华人争气了”。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排,硬是把孩子举起来往钟途那边凑,嘴里念叨:
“让娃看看,让娃看看。”
钟途看见了,脚步稍微慢了些,朝那孩子挥了挥手。
孩子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旁边大人都在喊,也跟着咧嘴笑。
钟途也笑了笑。
这一幕落在人群眼里,又引来一阵更大的欢呼。
从码头到街面,喧腾声久久不散。
——
但同一座港里,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码头西侧的外商泊区,十几条挂着各国旗子的商船挤在一起。
有和兰的。
有高卢鸡的。
有汉斯猫的。
有白头鹰的。
还有几条挂着南洋土邦旗的小货船。
这些船的甲板上,三三两两站着人,也都在看。
他们看见了入港的舰队。
打头那艘五千吨级巡洋舰,炮塔上的230毫米主炮管又粗又长,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
后面的护卫舰和运输船排成长队,一眼看过去,几乎望不到尾。
他们也看见了码头上的欢呼。
四五万人山呼海啸。
那种声势,隔着半个港区都能让人心里发紧。
一个和兰商人站在自家货船的船楼上,手里的烟斗熄了都没发现。
他做了十几年南洋贸易。
跟戴英人打过交道。
跟法蓝西人打过交道。
也跟土着酋长、南洋买办、各路海商都谈过生意。
可这种场面,他真没见过。
两个月前,他来博斯港进货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偏远殖民地港口。
两个月后再来,整片澳洲已经换了主人。
这变化太快。
快到让人后背发凉。
他身旁的大副低声问:
“老板,咱们还走不走货?”
和兰商人把烟斗往栏杆上磕了磕,没马上回答。
这货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走,已经不是他一句话能定的了。
另一条悬挂汉斯国旗的商船上,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并肩站在船舷边。
他们看起来像普通水手。
可眼睛一直盯着入港舰队的吃水线、炮塔布局和舰桥结构。
其中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每隔一会儿,就低头记几笔。
从辛加坡那次黄金交割之后,汉斯人对这片水域的关注就没降下来过。
今天这种场面,更不可能错过。
码头边的一间商铺里。
一个倭国人模样的矮个子蹲在窗后,透过窗缝往外看。
他穿着南洋华人常见的对襟褂子。
乍一看,并不起眼。
可他的脸色,和外面那些欢天喜地的华人完全不同。
他盯着军舰舷号看了很久。
又数了一遍运输船的数量。
最后才缩回窗后,从内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起来。
只是写完之后,他脸色并不好看。
因为写下来,也不代表能送出去。
博斯港的有线电报系统,还有海底电缆,现在全部握在西澳自治政府手里。
外商别说发加密电报了。
就算递一张普通商业电报,也得先过审批。
内容不对,直接退回。
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想往外送信,只剩一个办法。
走海路。
下午还没过完,外商泊区就开始忙起来。
好几条小型快船提前解缆。
有些连货都没装完,就急着往外跑。
水手们手脚麻利地解缆、起锚。
有的船甚至没来得及去港务处补全手续,就直接驶离泊位。
自治政府并不禁止外籍商船自由出港。
但查得严,管得紧。
这些人都明白,越拖,越麻烦。
一条和兰快船往西北方向走,直奔马尼拉。
另外几条各国小商船,大多朝辛加坡方向去了。
那里是连接全世界电报网络的重要节点。
这些船上,载着不同身份的人,也载着不同立场的情报。
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顺着洋流和季风,分散驶向四面八方。
博斯港里的消息,想传遍整个东南亚,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
但它们一定会到。
等这些消息抵达伦蹲、巴离、博林、华盛蹲的时候,谁会暴怒,谁会看戏,谁会暗中窃喜,谁又会开始重新盘算澳洲这块棋盘。
到时候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