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墨尔本,弗林德斯街。
清晨六点刚过,天还没完全亮。
范普特已经醒了。
他在这间旅馆里住了整整两个月。
房间不大,窗帘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床单洗过好几遍,还是带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烟味。
但他没得挑。
整条街上还开门的旅馆只剩三家,这间已经算是条件最好的了。
范普特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正准备出门找点吃的,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
旅馆大门正对面的告示板前,已经围了一群白人。
有人仰头念着告示。
有人听完当场开骂。
也有人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死老鼠。
范普特心里一动,套上外衣下楼。
告示板上贴着两张纸。
左边中文,右边英文。
最下面盖着一方大红印章——西澳华人自治政府。
范普特凑近,看英文那份。
前面几段是政治宣告,他没什么兴趣,眼睛直接往中间偏下的位置扫。
很快,他看见了那几行字。
“……恢复商贸往来……”
“……准许人员依规通行……”
范普特盯着这几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看完,他兴奋地闭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梁。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三月中旬那天早上,他的“鹿特丹风”号刚卸完羊毛,正准备装货返航。
炮声忽然从港口外海传来。
先是一声闷响。
紧接着,连成一片。
范普特跑到甲板上的时候,港口炮台已经冒起黑烟和火光,成为一片废墟。
接着海面上,大批西澳军舰压了过来。
一条条登陆艇冲向码头。
全副武装的华人士兵登岸后,很快开始占领港区。
守军溃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驻港殖民军前后抵抗不到半个小时,最后一批人扔下步枪就跑。
然后就是总督和高官逃走的消息传开。
当天中午,华人士兵进了城。
主要街道设卡,码头封锁,全港戒严。
所有船只禁止出港。
范普特的船,就这么被钉在泊位上。
一钉就是两个月。
最开始几天,他怕得要死。
荷属东印度那边关于华人暴动的传闻,他听过不少。那些故事传来传去,最后都变成了烧杀抢掠、血流满街。
他把值钱东西藏进船舱夹层,让船员轮班守夜。
自己睡觉都不敢脱靴子。
真要出事,跳水跑路都能快一点。
结果,预想中的暴乱没有发生。
没有屠城。
没有乱杀。
也没有一群人冲上船把他们全绑了。
华人军管会只是勒令他们离船,集中住进城里的旅馆,等待后续处置。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第一天,华人士兵在街上设了粥棚。
管饭。
不光华人能吃,白人也给。
范普特亲眼看见一个胆大的爱尔兰码头工端着碗排队领粥,前后全是华人面孔,也没人推他、骂他,更没人拿他撒气,只是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第二天起,军管会开始抓人。
但抓的不是普通白人。
而是某某牧场主。
某某矿场监工。
某某码头包工头。
每抓一个,门口都贴告示。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此人何年何月,在什么地方,虐杀过多少华工,尸体埋在哪里,有谁作证。
范普特看过其中一张。
一个叫汤普森的牧场主,六年里打死了二十一个华人长工,尸体就埋在牧场后山的水沟边。
告示最下面只有四个字。
就地正法。
那一刻开始,范普特怕的东西变了。
他不再怕华人乱杀无辜。
他怕的是,自己被误认成那种手上有血债的人。
好在,他确实没有。
“鹿特丹风”号是千吨级远洋货船,跑的是羊毛和矿石生意。
船上雇的水手,全是荷兰人和马来人。
他从没用过华工。
更谈不上压榨。
范普特不敢耽搁,立刻跑回房间,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箱子。
船籍证书。
巴达维亚港务局注册文件。
货物清单。
最近三年的航行日志。
一样一样,全都瘫在床上检查。
还好。
都在。
他把文件装进皮包,扣紧搭扣,转身出了旅馆大门,快步往码头走去。
——
军管会临时办事处,设在码头仓库区的一栋两层砖楼里。
那地方原本是海关办公用房。
门口站着几名哨兵,步枪上了刺刀,附近还有巡逻队来回走动。
范普特赶到的时候,才七点。
可门外已经排了几十号人。
队伍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提着箱子。
有人抱着孩子。
也有人两手空空,只揣着一沓文件。
范普特赶紧站到队尾,开始打量前面的人。
在墨尔本困了两个月,他已经能分出这里白人的几种类型。
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衣着讲究,皮鞋擦得发亮。
不是船东,就是洋行大班。
这类人和他一样,船或货被扣在港里,每多待一天,账面上就多亏一笔。
他们脸上的焦躁藏都藏不住。
一个个踮着脚往门里看,恨不得原地插队。
中间夹着大量普通人。
店铺伙计、铁路职员、邮局文员、教堂执事。
这些人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木然。
有人犹豫。
有人不停跟身边的人低声商量。
范普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走,还是不走?”
走,意味着放弃在墨尔本经营多年的一切。
不走,就得在华人的规矩下讨生活。
工钱只有华人的一半。
这一刀砍下来,疼是真的疼。
可要说反抗?
拿什么反抗?
枪在人家手里,港口在人家手里,街上巡逻的也是人家。
嘴硬能顶什么用?
排在队伍后段、靠近范普特这一带的,有几个人格外显眼。
一个红脸膛的中年男人戴着宽檐帽,不停拿手帕擦汗。
五月的墨尔本不算热,可他满头都是汗。
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他旁边还有个瘦高个,眼珠子转个不停。
一会儿看门口哨兵。
一会儿看街对面巷口。
像是在盘算退路。
范普特认出了那个红脸膛。
城西一个小矿场的老板,以前跟他做过生意。
姓什么,他记不清了。
但名声不太好。
之前他在酒馆听人提过,说这人矿上用过不少华工,隔三差五就出事。
死伤几个,那都是老黄历了。
这种人也敢来排队?
是真胆大,还是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关?
范普特看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
这种时候,离这种人远一点总没错。
——
队伍移动得不算快。
但也没有停住。
范普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挪到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位置。
从这里,已经能看清楼里的布置。
一楼大厅被改成审核区。
靠北墙一字排开三张长桌。
每张桌后坐着几个人。
一个是华人军管会文员,穿灰布军装,面前摆着登记簿和印章。
旁边还坐着几名本地华工。
那些华工穿得很普通。
粗布衣裳,手上有老茧,皮肤黑瘦,眼神却很亮。
他们不怎么看文件。
他们只看人。
每个白人走到桌前,先把身份文件交给军管文员核验。
文员翻看、登记的时候,旁边的华工就抬头盯着来人的脸。
看完之后,要么摇头,要么点头。
偶尔低声说几句。
范普特一下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