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管会的人是外来的,不认识墨尔本本地这些白人。
可这些华工不一样。
他们在这里做了多少年苦力,谁打过他们,谁欠过他们工钱,谁手上沾过人命,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这招太狠了。
不用翻什么旧档案,也不用慢慢查记录。
直接把受害者请到审核现场。
你骗得了公文。
骗不了这些人的眼睛。
范普特前面还有五六个人的时候,审核现场出事了。
一个穿灰色格纹西装的男人走到第二张桌前,递上文件。
他自称是弗林德斯街的五金商人。
军管文员低头翻看证件。
旁边那个华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
文员刚要提笔登记,后排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他不是五金商!”
大厅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去。
喊话的是靠墙坐着的另一名华工。
三十来岁,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叫麦克·奥布莱恩。”
“亚拉河上游那个采石场的工头。”
“一八八七年冬天,他用铁棍打死过一个姓刘的矿工。我亲眼看见的。”
“他把尸体扔进了河里。”
灰色西装男人脸色当场变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
“你搞错了,我不是——”
断指华工走到近前,指着他的发际线。
“你头上那道疤,是炸石头时崩出来的。”
“我在那个采石场干了三年。”
“你的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话一出,灰色西装男人彻底慌了。
审核桌后的军管文员抬起头,朝门口打了个手势。
两个持枪士兵立刻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人。
男人开始挣扎,大声喊:
“不!你们认错人了!我是商人,我有文件!”
军管文员声音冰冷。
“核实情况再行处置。”
“带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灰色西装男人被押出后门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大厅里的其他白人噤若寒蝉,安静了好一阵。
范普特注意到,队伍后段有两三个人悄悄离开了。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满头大汗的红脸膛矿场老板。
他低着头钻进旁边巷子,走得飞快。
旁边立刻有两个便装华人跟了上去。
范普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跑?
现在才想跑,晚了点吧。
这下,他彻底看明白了。
审核不是走过场。
那些华工代表,就是活的数据库。
每一张脸背后,都连着多少年的苦和血。
比任何档案都准。
——
轮到范普特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他走到第一张桌前,把皮包里的文件一样一样摆好。
船籍证书。
巴达维亚注册文书。
货物清单。
航行日志。
摆得整整齐齐。
军管文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翻文件速度很快。
他一边看,一边在登记簿上填写。
旁边坐着的华工抬头看了范普特一眼。
随后,回头朝文员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大概意思应该是。
没见过。
不认识。
范普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文员核对完货物清单上的品类,又翻了翻航行日志。
然后抬头问:
“船上有没有违禁物品?”
“武器、弹药、鸦片。”
范普特立刻回答:
“没有。”
文员又问:
“有没有私藏军官、殖民政府人员,或者未经许可的乘客?”
“没有。”
“船上水手名单在这里。”
范普特立刻抽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文员接过,看了一遍。
“你的货物需要缴纳出港费。”
“按清单登记价值的百分之五计算,到旁边窗口结算。”
范普特点头。
“没问题。”
他答应得很快。
百分之五的出港费不便宜。
可比起船和货继续烂在港里,这点钱已经算不上什么。
文员在通关文书上盖了章,递还给他。
“离港日期不限。”
“什么时候船修好了,到港务值班室报到,确认泊位编号和出港水道。”
“海关检查之后,就可以走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范普特把文书折好,塞进胸口内袋。
他起身往外走。
心情说不上轻松愉快,但两个月来,他头一次觉得脚下的地面是踏实的。
人就是这样。
他刚走出大门不远,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先生!先生!”
“你是船东?”
一个穿深蓝呢绒外套的中年白人小跑着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我看到你的文书了。”
“你有船?你的船能出港了,对吗?”
范普特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围上来三四个人。
一个提着皮箱的女人,手里还拉着两个孩子。
一个穿邮局制服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绅士。
蓝外套抢着开口:
“我愿意出双倍船票钱!”
“三倍也行!”
“你什么时候开船?去哪里都行,新加坡、巴达维亚、开普敦,只要能离开这里!”
范普特被堵在原地。
前后左右,全是人。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船费翻倍。
先付定金。
小孩算不算票。
能不能带箱子。
有没有单独舱位。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发胀。
范普特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鹿特丹风”号还要载货,载客能力有限。
真要挤一挤,最多也就装百八十个人。
两个月困在港里,泊位费、船员口粮、货物贬值,里外里已经亏了不少。
要是按这些人喊的价码收船票……
商人的本能让他差点当场开价。
这波要是操作好,搞不好还能回一大口血。
可他还没张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让开!”
“都让开!”
两个军管会值守士兵小跑过来,枪背在肩上。
为首那人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大声喊:
“所有要搭乘商船离境的人员,必须先完成资格审查。”
“领到离境许可文书之后,才能找船东购票。”
“没有许可文书,不准上任何船。”
“违者,按偷渡处理。”
他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更大。
围着范普特的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只是散得很不情愿。
蓝外套还想再说什么,被值守士兵瞪了一眼,立刻闭嘴,转身回到排队的长龙里。
范普特拍了拍被挤皱的衣领,朝码头泊位走去。
“鹿特丹风”号就停在三号泊位。
两个月没动,船舷上的铁锈又厚了一层。
桅杆索具松松垮垮挂着。
甲板边缘还堆着没清理干净的旧缆绳。
想出海,必须好好检修一遍。
他走上跳板。
大副正在甲板上,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老板,外面出什么事了?”
“怎么吵成这样?”
范普特从胸口掏出通关文书,在大副面前晃了晃。
“叫人起来干活。”
“检查锅炉,清洗水箱,紧固索具。”
他停了一下,吐出一口憋了两个月的气。
“咱们要开船了。”
大副的眼睛一下亮了。
甲板上几个水手听见这话,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范普特靠在船舷边,看向远处仓库区。
军管会门口的队伍,比刚才更长了。
审核大厅里人声鼎沸。
文员盖章的声音,华工辨认的声音,被罚没财产时的哭嚎声,士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全都混在一起。
隔着码头的风,一阵一阵传过来。
沉寂了两个月的墨尔本港,终于重新有了动静。
只是这一次,这里已经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