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京。
大本营御前会议厅。
明治二十三年四月,文武百官、海陆将校齐聚一堂。天蝗端坐于大殿正位高台之上,神色平淡,面无表情,静静俯视下方众人。殿内灯火通明,两列武官军容整肃,文臣端坐其后。正位上方悬一幅巨幅远东舆图,墨线勾勒出高丽半岛、辽东、山东的海岸轮廓。
首相坐在文官首位,面前摊着几张电报纸。
“先说说最新的情报。”
外务省事务官起身,展开公文:
“第一,欧陆方面。德意志帝国首相已于三月底被罢免,新任首相上台。德皇威廉二世亲掌对外事务,柏林各报均在鼓吹海军扩张。欧陆军备氛围骤然升温。”
“第二,南非方面。英军在德兰士瓦投入兵力已超三十万,布尔人游击战术顽强,战事胶着。伦敦方面持续从本土与印度调兵南下,远东驻防兵力大幅削减。”
“第三,南洋方面。荷属东印度境内多地爆发土着暴动,荷兰殖民军疲于应对,无余力顾及东亚事务。”
事务官念完,合上公文,退回原位。
殿内安静了几息。
陆军元老率先开口:“诸位听清楚了。英国人被拖在非洲,德国人忙着造船,荷兰人自顾不暇。远东这片海域,眼下没有外人能插手。”
这话说得直白。
在座诸人心里都明白——这种局面不会永远持续。英国人迟早打完布尔战争,届时皇家海军重返远东,留给大日本帝国的窗口就关上了。
首相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既然外部情况已明,那说说我们自己。”
他没有铺垫,直接切入:
“南下船队的事,在座各位都清楚,就不说了。眼下局面是——两百万英镑外债压在头上,利息年年要付。舰队重建开支巨大,为了筹措军费,赋税已加了两轮。民间的怨气……”
他停了一下。
“各位在地方也有耳目,不用我多说。”
殿内没人接话。加税带来的后果,谁都看得见。去年九州和四国已经出过几起小规模骚动,虽被弹压,但继续这样下去,内部先出事也不是不可能。
财政大臣开口了:“国库的底子,撑不住再拖几年了。”
这句话把老底掀了出来。
陆军元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高丽半岛上:
“所以,只有一条路。”
他的手指沿着黄海划过,落在山东半岛。
“打赢清国。索取赔款。一切的问题迎刃而解。”
殿内无人反对。
这个结论,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朝堂共识。今天要议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
海军主官第一个站出来。
“打清国,首先是海战。渤海、黄海的制海权拿不下来,陆军一个兵都送不上去。”
他翻开一份舰船清单:“目前我方主力,加上从英国购入的退役旧舰,吨位总数勉强能与北洋水师持平。但——”
他加重了语气:“北洋水师的两艘铁甲舰,排水量七千吨以上,主炮三百零五毫米。我方现有舰队,没有任何一艘能正面硬扛这两条船。”
“要赢,必须继续扩充。”
话音刚落,陆军参谋主官拍了桌子:“海军年年都喊不够,钱全往海军砸,陆军师团连冬衣都在拖欠!”
“你以为打下制海权就完了?最后攻城掠地靠谁?靠你水兵上岸拼刺刀?”
海军主官冷回了一句:“拼刺刀之前,你得先活着过海。没有舰队护航,运兵船出港就是靶子。”
陆军参谋主官不甘示弱:“那照你的意思,陆军就干等着?兵不练、械不备,等你海军打完了再临时拉人凑数?”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练兵——”
“够了。”首相的声音不大,殿内却立刻安静。
高位之上,天皇依旧神情漠然,沉默旁观着下方的争执。
首相看了看两人:“都是要钱。说个数。”
海军主官:“海军至少还需追加六百万日元,用于购舰改炮。”
陆军参谋主官:“陆军要四百万,补充弹药、更换步枪、扩编辎重。”
财政大臣在旁边苦笑:“加起来一千万。国库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殿内沉默了片刻。
海军元老敲了敲桌面:“各位先别吵了,听我说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现在欧洲各国都在换装新式焊接战舰,旧式铆接军舰大批退役。英国、法国、意大利,都在甩卖。价格比两年前低了四成不止。”
他看向海军主官:“可以继续买旧舰,但不求多,求精而能打。关键是改炮。”
“清国北洋水师用的全是老式架退炮。装填慢,射速低。我们把买来的旧舰全部换装管退速射炮——同样口径,射速快三倍。”
“炮战一开打,同样时间里我方打出的弹药是对方三倍。这就是胜算。”
海军主官眼睛亮了。管退炮的采购渠道他早就摸过底,英国阿姆斯特朗厂有现货,法国施耐德也在兜售。价格不算便宜,但比造新舰便宜太多。
“可行。”海军主官点头。“购舰加改炮,如果压缩其他开支,六百万勉强够。”
陆军参谋主官张了张嘴,还想争。海军元老抬手压住他:
“陆军不大规模扩编,但军械补齐、日常操练不停。等海军拿下制海权,陆师渡海登陆,那时候才是你的主场。”
陆军参谋主官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
“需要多久时间?”首相问。
海军主官盘算了一下:“购舰谈判、运回本土、拆旧炮装新炮、舰体检修、全军合练……至少要两年。”
“两年。”首相重复了一遍。
1892年。
战略方针敲定之后,话题转入具体作战路线。
海军元老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第一步,在黄海与北洋水师决战,歼灭其主力。制海权一旦到手,清国沿海门户大开。”
“第二步,渡海登陆高丽。以高丽为跳板,北上辽东,西进山东。逼清廷议和赔款。”
“但——”他转过身,“不能等到开战那天才布局高丽。”
“从今天起,外务省配合军令部,向高丽派遣人员。浪人、商人、密探,各种身份都要有。扶持亲日势力,收买地方官员,挑动高丽内部矛盾。”
他顿了一下:“最好的结果是——高丽自己先乱起来。乱到高丽王室扛不住,向清国求援。清国一出兵,我们就有借口了。”
“保护侨民协助平乱,名目随便挑。师出有名,列国就没有干涉的理由。”
外务省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这路子他们熟。
正当众人以为议事将毕,角落里一名参谋官忽然开口:
“澳洲华人那边……要不要防一手?”
殿内气氛微变。
那支华人势力。没人愿意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两年前的事——南下船队在远海消失,黄金不翼而飞,至今没有找到一块残骸。朝廷对外称“海难”,但殿内这些人,哪个心里没有猜测?
只是猜测归猜测,拿不出证据。
首相开口:“隔着几千海里。就算他们有实力,补给线拉那么长,远征远东?不现实。”
陆军元老补充道:“况且他们刚吞下整个澳洲,消化都来不及,哪有余力管远东的事。”
海军主官也附和:“我方作战方向是高丽和清国近海,距离南半球万里之遥。两边打不着。”
那名参谋官没再多说。
事实上,在座所有人都选择了同一个答案——不会来。
至于这个答案是判断还是侥幸,没人深究。
诸事商议完毕,首相转身面向高台,躬身行礼,正式向天蝗奏报。
“陛下,臣等已议定所有事宜。”
随后逐条复述既定决议:
“第一,军费优先供给海军。两年内完成旧舰购入、速射炮改装与全军合练。”
“第二,陆军维持现编制,补齐军械弹药,日常操练不得松懈,随时听候调遣。”
“第三,外务省与军令部即日起向高丽渗透布局,制造可乘之机。”
他躬身垂首:“当下内忧外困,此战关乎国运。请陛下示下。”
高台之上,沉默片刻。天蝗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准奏。”
得到圣谕,首相直起身,面向文武百官。
“今日之议,到此为止。诸位各司其职,两年为期,不得延误。”
文武百官齐声应诺。
首相挥手道:“散会。”
大殿门开,众人鱼贯而出。
当日下午,数道密令从倭京发出——送往横须贺军港、送往各师团驻地、送往驻高丽领事馆。
整军备战的齿轮,开始转动。
远东上空,战云尚远,却已在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