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提前备好两份厚礼:
知县的四匹江南上等绸缎、五百两足纹银;
给周师爷单独准备二百两纹银,外加两盒珍稀南洋燕窝,分开打包存放。
次日清晨,陈怀安带上两名护卫拎着礼品前往县衙递帖。
门口门房刻意卡着流程不肯通传,直白索要二两茶水小费,收下银两才慢吞吞往内院送信。
等待了约摸半个小时,周师爷才派人引他到偏厅,关上屋门单独交谈,客套几句之后话锋一转,直白的开口索要跑腿辛苦费。
陈怀安把燕窝、纹银推到师爷桌前,周师爷掂量银两分量,紧绷的面皮立刻舒展,笑着答应帮忙引荐知县。
见到费知县时,对方一身素色便服,手摇折扇,满口之乎者也,刻意摆出文人清高架子。
一听见陈怀安打算在本县常年大额收购杂粮,每年跨洋流水数额可观,摇扇的动作骤然停下,眼神瞬间发亮。
“陈老板有心扶持本县农事,本官理应扶持一二。只不过商税、关卡厘金皆是朝廷定例,再者,本官公务繁杂,若是出面为你召集全县乡绅、置办招商宴席,各类车马、酒席花销,这……”
费知县笑眯眯拉长语调,直白暗示索要常年供奉分成。
陈怀安早有预案,足额奉上备好的绸缎银两,顺势提出两项诉求:
第一,开具一份全县通用货物外运通行文书,境内所有关卡、厘卡,不得拦截收购入库的蒜种、花生、油菜籽;
第二,三日之后,在县城规模最大的福兴酒楼摆招商大宴,劳烦知县亲自坐镇主位,下发官府请帖,邀约辖区内全部乡绅地主赴席集中洽谈。
费知县收齐礼品,满口应承,当即传唤文书草拟盖印通行凭证,同时派遣衙役分头下乡,给各村地主递送宴席请柬。
走出县衙沿街慢行,对比格外刺眼:
街边挑担、推车的小商贩,途经任意一道关卡,五文、十文厘金必缴,稍有迟疑顶撞,衙役直接扣压货物、厉声呵斥;
陈怀安贴身揣着盖知县大印的通行文书,沿途关卡兵丁看见印章,尽数主动放行,半点不敢阻拦,晚清官场双重标准、贪腐乱象一目了然。
回到客栈,外出走访各村、粮行的手下带回消息:
本地本土甜菜个头瘦小,纤维粗硬,糖分含量极低,只能用来喂养耕牛、家畜,完全达不到制糖标准。
陈怀安将这条情况简单写入加密电报,派人搭乘快船加急传回西澳弗里曼特尔。
短短几日便收到回电,内容如下:
已致电长期合作的法国商人杜克洛,委托其采购一批欧洲专用糖用甜菜良种。
同一天,南下两广负责收购甘蔗种的队伍发来的电报,寥寥数语交代进度:
两广甘蔗种植规模大,收购价格顺利谈拢,良种清点完毕择日发往西澳;
两广地方赋税压榨、洋教冲突比山东本地更为激烈,大量蔗农四处打听前往西澳谋生的渠道,暂无其他额外状况。
陈怀安把两份电报仔细折叠收好,锁进随身木箱,心头一块小事落定。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招商宴定点东街福兴楼,三层木质酒楼,是整座县城规格最高的宴席场所。
费知县一身崭新官服,端坐宴席主位,满面风光;
全县各村乡绅、地主悉数到场,分坐六张大圆桌,之前结识的孙老爷坐在陈怀安右手边,充当中间引荐人。
两名贴身护卫安静守在酒楼厅堂正门两侧,站姿挺拔却不张扬,不打扰席间交谈。
酒过三巡,桌上冷盘热菜上过两轮,孙老爷率先起身,把陈怀安的收购来意、初步合作条件清晰讲给在座众人,打消一众地主对陌生外地客商的戒备心理。
话音刚落,席间立刻炸开议论声,各类顾虑接连抛出来。
“陈老板,家里上等良田是祖产,万万不能动,全靠种粮食养活一家老小!”
“粮价年年浮动,保底收购价如何核算?明年粮食涨价,蒜价会不会跟着压低?”
“跨洋商船路途遥远,万一秋收之后船只迟迟不来,满地大蒜无法售卖,所有损失谁来承担?”
陈怀安不慌不忙站起身,从随身牛皮匣子里取出一沓提前逐条拟定好的契约范本,交由酒楼伙计分发到每一桌。
“各位乡绅请安静,所有条款白纸黑字,我逐条讲清楚,绝不含糊。”
“第一,栽种地块可以先行选用各村闲置坡地、荒滩、边角废地,绝不征用各家产出口粮的主粮良田,麦子、高粱正常耕种,不会影响全年吃食,如果到时收益各位满意再扩大种植。
第二,紫皮蒜设置固定保底收购价,比同等地块种粮收益上浮三成,十年契约期限内恒定不变,不受本地市面粮食价格涨跌干扰。
第三,若是我方单方面违背约定,到期拒收成熟蒜种,契约写明全额赔付所有土地耕种、种子、人力投入损失,双方签字画押具备效力。到时候我会在费知县那里存一笔钱作为担保。
第四,当场签订契约,即刻支付四成预付定金,每年秋收全部蒜种清点完毕,一次性结清剩余六成尾款。”
讲完基础条款,陈怀安补充一句:
“各位大可先试种一年,等来年亲眼看见实打实的收益,若是依旧只愿意少量开荒种植,我绝不强求。”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响起嗡嗡商讨声,各地主互相交头接耳,权衡利弊。
一名瘦高地主率先举手提出诉求:
“四成定金太少,我要求提高至五成。”
“可以,这条应允。”
陈怀安没有过多犹豫,爽快应下。
邻桌矮胖地主紧跟着开口:
“十年契约期限太长,我只愿意签五年。”
“五年契约可行,但对应的蒜类保底价下调一成。十年完整契约才能享受上浮三成最高价,各位自行权衡哪种收益更划算。”
矮胖地主低头在心内默算收益差距,琢磨半晌,默默坐下不再争执。
整场集体谈判来回拉扯将近两个小时,各类诉求、顾虑逐条商议折中,全部合作条款统一敲定。
愿意达成合作的地主依次排队上前,陈怀安逐份核对契约内容:每年约定供货总量、春秋两季播种时节、蒜种外观品质标准,每一处细节确认无误,双方签字画押,足额预付定金当场清点交付。
同步统一约定:
各村先行收拢农户家中自留少量蒜种,集中运送至县城专属密封仓库,先运送一批回去。
等来年开春,各村统一开垦闲置坡地,规模化成片栽种紫皮蒜。
宴席散场时天色彻底漆黑,宾客陆续离场,费知县贴身管家刻意单独拦下陈怀安,站在酒楼楼梯拐角处开口。
“陈老板,今日宴席我家老爷费心费力出面张罗,往后这份收购生意年年持续,老爷常年奔走周旋,辛苦总得有相应酬谢才是。”
陈怀安心领神会,从长衫内袋摸出一张足额银票,不动声色塞到管家手里。
管家低头扫过票面数额,嘴角立刻扬起满意笑意。
“陈老板行事爽快,往后本地但凡有难处,尽管来寻知县大人,必定为你周全。”
当晚返回客栈,陈怀安关上客房木门,点亮桌上油灯,把一路所有记录铺开摊满桌面:
各村土壤水文、农户种植现状、乡绅签约明细、蒜种品质检测记录,
单独分出一卷厚厚的卷宗,专门整理沿途走访三村记下的底层民生惨状——佃农高额地租、妇人被霸占水渠、老农公田被洋教侵占、乡民敢怒不敢言的压抑处境。
所有文书用油纸层层包裹三层,麻绳牢牢捆扎,后续随同收购的良种物资一同运回西澳,交由苏文轩、李书堂审阅存档。
处理完卷宗,陈怀安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深秋县城夜色死寂,街巷少有行人,远处零星传来几声犬吠,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寒凉气息。
他生在这片土地,从小下地耕耘、挑水除草,乡间每一条田埂都熟稔于心。
十年前被卖之时身无分文,连一双完整布鞋都穿不起;
如今手握银两、一纸纸供货契约重回故土,可底层百姓依旧困在苛捐、地租、洋教欺压的泥潭里,看不到出头之日。
目光扫过窗外街角一盏微弱油灯,客栈对面窄巷内,一道人影快速晃过,又立刻缩回黑暗角落,鬼鬼祟祟,一看便是暗中窥探之人。
白日码头护卫传回消息,已经连续两天,几名穿西式洋装的外国商行买办在港口来回游荡,紧盯我方搬运杂粮入库的全过程,还刻意拉拢码头苦力,打探商船始发地、跨洋目的地、货物体量。
陈怀安缓缓合上木窗,抬手吹灭桌上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