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柱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地主家丁巡逻,才压低嗓音,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期盼:
“前阵子听走货货郎说,南边有大船去往西洋一处华人地界,做工按月结算工钱,管吃住。
我家小娃今年八岁,开春染上风寒,日夜咳嗽,抓一副草药就要两百文,家里一文余钱都挤不出来,硬生生拖到现在,身子虚得下不了地。
要是真有稳妥门路,我拖家带口都愿意走,再苦再累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闭紧嘴巴,生怕隔墙有耳,招来祸事,低下头闷头薅草,不再多言。
陈怀安安静听完,轻轻点头,没再多追问,起身往村内深处走,路上遇见第二位老农孟老头。
老人年过六十,大半牙齿脱落,说话漏风,脊背被常年劳作压得佝偻,独自坐在田边土坡发呆,望着不远处被洋教堂圈走的大片公田,眼底满是无力。
“这片田地原本是全村共用公田,祖祖辈辈分摊耕种,前年洋教士拿着官府文书强行圈占。
但凡入教的农户,所有赋税、摊派全部免除,还能独占主水渠水源灌溉良田;
我们这些普通农户,既无减免,水渠水流还要被教民刻意截流。
去年秋收过后,村里十几户受害人家凑银两写状纸,结伴去县衙告状,你猜最后怎么判?
官老爷直接定我们聚众寻衅滋事,差一点全部锁入大牢,最后花光积蓄打点才得以脱身。”
孟老头说着,浑浊眼眶慢慢泛红,枯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发抖:
“那条水渠,是我爹那一辈全村人一锹一镐挖出来的,到头来反倒便宜洋人,无处说理啊。”
往前走不远,田垄间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独自锄草,陈怀安过去搭话。
妇人说去年秋冬,县衙强行征召无偿徭役修河堤,她丈夫被衙役抓走,一走大半年杳无音讯,家里租种的六亩旱田全靠她一人撑着。
上游核心水渠被本地教民私自垒土封堵,自家田地常年缺水干裂,庄稼年年减产大半,她上门和教民理论,反倒被随行衙役一把推倒在地,浑身磕出淤青。
“那些差人直说,洋大人发话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告到天边也没用,只能自认倒霉。”
妇人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眼里藏着无尽委屈,眼泪砸在脚下泥土里,转瞬被吸干。
陈怀安站在田埂上静静听完全部遭遇,心里沉甸甸的。
路过村口老槐树侧边巷子,四五个青壮年农户挤在墙角低声嘀咕,不敢高声,句句都在控诉洋教横行霸道。
众人只想联合全村写联名状,递去府衙请求驱逐本地洋教士,没有打砸教堂、伤人闹事的念头,只求收回被抢占公田水渠。
可上个月隔壁村落有村民当众痛骂洋人,当天就被衙役抓捕,大堂之上重打二十大板,才准释放。
如今村内但凡有人扎堆闲谈,巡逻差役立刻上前驱散,稍有争辩直接锁拿,民众怨气越积越重,却无处宣泄。
陈怀安没有上前插话,只是默默听了片刻,脑海里不由自主对比西澳自治领的民生规矩:
开荒土地可申领无息低息贷款,所有粮食、经济作物统一设置官方保底收购价,不存在随意压价;
孩童全部免费进入官办学堂识字读书,不分出身;
底层百姓头疼脑热,官办医馆平价发放药物,重症也有救济补贴;
全境不存在层层厘卡、额外摊派,更没有外来教士仗特权侵占百姓田产的乱象。
两地百姓生存境遇天差地别,心中感慨万千。
一行人还没走出菜地范围,村里地主孙家巡逻家丁早就远远望见外来客商,连忙一路小跑赶回孙家大院报信。
没过一刻钟,一个穿干净短褂、腰间系布腰带的管家快步寻来,态度恭敬弯腰行礼。
“这位陈先生请留步,我家老爷听闻有南洋远道而来的贵客到访本村,特意遣小人前来邀约,还请先生移步寒舍小坐闲谈。”
陈怀安低头扫了一眼来人,稍作思索便点头应允,吩咐两名贴身护卫跟紧自己,一同前往孙家大院,二人守在客厅门外走廊,不踏入内室打扰谈话。
孙家大院是全县数一数二的乡绅宅邸,青砖高墙,分前后三进院落,院内假山花木打理规整,屋内桌椅皆是实木雕花,处处透着家底丰厚,与村里的民户大相径庭。
孙老爷年过半百,下巴留一撮山羊胡须,表面说话慢条斯理、温和客套,一双眼珠却不停上下打量陈怀安,暗自估量对方财力、来意。
“陈先生往返南洋做杂粮生意,此番回乡打算收购多少蒜子?”
孙老爷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体量不小,打算长期稳定收购,主打紫皮蒜、花生、大豆等几种杂粮,但我不收零散少量蒜,需要整片地块规模化产出。”
陈怀安端起茶杯轻啜,语气平稳。
孙老爷手指无意识反复敲打茶碗边缘,沉吟许久,道出心底最大顾虑:
“陈先生,老朽说句实在话,大蒜虽好养活,对土地也要求不高,但家中连片上好水田、肥地,全部要种麦子高粱,一家老小全年口粮全都指望粮食收成。
若是腾出大片良田改种大蒜,一旦你们南洋那边中途变卦拒收蒜子,整片土地投入尽数打水漂,我们全家岂不断了口粮,实在承担不起这份风险啊。”
“前期无需占用您任何一块高产良田。”
陈怀安放下茶盏,清晰讲明方案,
“孙老爷可以先行征用村内无人耕种的坡地、边角荒滩、废弃闲置地块栽种大蒜看看收益,如果收益好,再大规模用良田种植也不迟。
紫皮蒜我方承诺常年保底收购价,比同等面积土地种粮食收益高出三成,白纸黑字写进供货契约,契约期限十年。
契约明文标注,若是我方单方面违约拒收成熟蒜种,全额赔付所有土地耕种投入损失。
签约当日当场支付四成收购定金,绝不拖欠。
今日先和您一户初步商议,后续全县所有乡绅地主统一谈合作,还劳烦孙老爷从中牵线引荐。”
孙老爷听完,手指敲击茶碗的动作停住,反复确认两个关键点:
“契约期限整整十年?定金签约当场兑现四成?”
“一字不假,全部落在文书上,画押为凭。我还会长期留在这里收购,或者我留人在这里收购,不会跑,放心。”
客厅内陷入长久沉默,孙老爷低头思索利弊,半晌才抬眼开口:
“陈先生,老朽一人做不了全县地主的主,各个村镇乡绅各有盘算,顾虑各不相同。
想要把收购规模铺开,稳妥法子是您进城拜访费知县,请知县大人出面牵头,在县城酒楼置办招商宴席,把全县所有地主统一召集到场,当众讲清条款,所有人一同商议,大家心里才有底。”
“这正是我下一步要办理的事。”
陈怀安起身拱手行礼,
“后续筹办宴席,还得仰仗孙老爷从中帮忙联络各村乡绅。”
孙老爷起身送客,脸上露出和气笑意:
“陈先生办事敞亮厚道,老朽自然倾力相助。”
辞别孙家,一行人乘坐骡车赶往县城。
县城城墙多处墙体开裂坍塌,无人拨款修缮,城门常年敞开,门口两名兵丁懒散靠在墙根,但凡入城行人、商贩,一律伸手索要十文入城规费,少一文便刻意刁难阻拦。
陈怀安见状也不多争辩,足额付钱入城。
抵达提前预定的临街客栈,留守五名护卫早已摸清县衙全部底细:
本县知县费大人,举人出身,到任已满三年,生性好酒、贪爱美色,敛财手段繁多;
身边贴身周师爷是知县同乡,贪念比主官更重,但凡办事必先私下索要孝敬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