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总督府。
贝克曼派回来那艘护卫舰到港后,径直被带进总督办公室进行汇报。
总督听完,挥手让那军官下去休息,随即派人去叫人。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里坐着六人。殖民地海军指挥官范林登、两名舰队参谋、一名港务文官,再加上副总督。
范林登先开口说道。
“诸位,事态很不乐观。我们全境能出远洋的作战舰,就是那三艘从西澳换来的铆接舰。此刻两艘在坤甸外海,一艘刚回港。
除此之外,剩下的全是沿河炮艇和老式木壳巡逻船,对比西澳的新式战舰,根本不够看。”
他翻了翻手里一份清单。
“这三艘铆接舰,放在几年前确实不错。可诸位,它们本身就是西澳造的,他们是什么性能,西澳那帮人肯定知道。
贝克曼看见的那批新舰,全焊接船体,封闭炮塔——跟我们手里这三艘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范林登把清单搁在桌上。
“打不过。这是铁一般的结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参谋抬手:“阁下,我们能否请英国海军介入?新加坡驻有远东分舰队,若以联合巡航名义——”
范林登还没回话,副总督已经摇头了。
“英国人自己焦头烂额。南非战事虽然在谈,但三年打下来他们损了多少兵力?远东这边现在兵力空虚。
况且,英国人和西澳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很,你觉得他们愿意为我们趟这浑水?”
年轻参谋张了张嘴,没再说。
港务文官补了一句:“何况坤甸那片地方,英国人从来不关心。对他们而言,婆罗洲西海岸没有一分钱的利益牵扯。”
总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敲了敲桌面。
“情况就是这样。武力夺不回来,外部借不到力。剩下的路只有外交。”
他环顾一圈。
“坤甸涉及殖民地领土争端,这个层级的决策必须由海牙来定。”
“我今晚拟一封完整电报,把我们的判断全部报上去。怎么处置,等本土指令。”
范林登问:“贝克曼那边呢?”
“让他继续留在外海,远距离监视,不得靠近河口,不得主动开火。西澳舰队如果没有主动攻击行为,绝不允许擅自行动。”
总督站起来。
“散了吧。”
——
当天深夜,巴达维亚电报局发出一封长报,经海底电缆中转新加坡、亚丁、马耳他,最终抵达海牙。
电报全文近三千字,详尽陈述了坤甸失陷经过、西澳舰队介入规模、本地海军力量对比,以及对英国无暇顾及南洋的判断。
末尾请求本土内阁给出外交应对方案。
——
海牙。荷兰内阁收到电报是三天之后的事。
殖民事务大臣将电文整理呈递首相,当天下午临时加开内阁磋商。
与会者很快认可了巴达维亚方面的判断——军事无解,英国靠不住。讨论焦点迅速转向外交层面。
殖民事务大臣提出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问题。
“如果我们以荷兰王国政府名义向西澳发出正式外交照会,意味着什么?”
桌上的人愣了一下。
外交大臣反应最快,脸色变了。
“那等于变相承认他们是一个独立政治实体。”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瞬间吵嚷起来。
西澳华人自治政府,至今没有被任何欧洲国家正式承认。
在国际法框架下,那片土地理论上仍属大英帝国的殖民地。
西澳的地位是模糊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事实上独立运作,但没有人愿意捅破这层纸。
如果荷兰王国率先以国对国的形式发出照会,这层纸就破了。
首相拍了下桌子:“绝对不行。”
全场没人反对,一致通过。
外交大臣接话:“那就降格处理。不走国家对国家的渠道。让巴达维亚以荷属东印度殖民地当局的名义,发一份地方质询电报。”
“措辞限定在属地事务范畴——追问坤甸情况,要求对方解释军事行为。性质只是地方层级的交涉,不涉及主权承认。”
殖民事务大臣点头:“这样我们既表明了态度,又不会给自己挖坑。”
首相最后补了一条:“告诉巴达维亚,严禁海上任何主动挑衅。出了事我们兜不住。”
当天傍晚,海牙回电发往巴达维亚。
——
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四月的西澳已经入秋,海风凉下来,天黑得也早。
沈月桐拿着一份译好的电报走进钟途办公室。
“巴达维亚总督以荷属东印度当局名义发了一份质询电报,经新加坡电报站中转过来的。”
钟途接过来看了一遍。
电报措辞还算客气,但内容却很强硬:要求西澳方面解释军舰进驻坤甸河口的理由,以及岸上大规模施工的性质。
并声明荷属东印度对西婆罗洲拥有完整殖民地主权,任何军事存在未经许可均属侵犯。
钟途把电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编码标注,确认是地方层级发的。
“不是荷兰本土发的,是殖民地当局。”他说了一句。
沈月桐点头:“格式和签发代码都对得上。荷兰人没敢走国家渠道。”
钟途把电报搁在桌上,朝门外喊了一声:“让苏文轩过来。”
十分钟后苏文轩到了。他看完电报,推了推眼镜,坐下来想了一会儿。
“他们不走国家渠道,就是怕给我们正名。”苏文轩说,“只用殖民地当局名义发,留了退路。”
“所以我们回电也不用抬得太高。”钟途说,“就事论事,把这件事压在商业范畴里。”
苏文轩已经在脑子里组织措辞了。他拿起桌上铅笔,拿过一张白纸。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第一,坤甸港区是兰芳华人商会与我方签订的长期租借合约,他们声称那里是属于他们的固有领地。
这份租借合约属于商业性质,不涉及领土主权;
第二,河口工事是商会自行修建的商港防海盗设施,所采购的岸防设施全部是正规采购、贸易往来。
南洋海盗猖獗,商港修建岸防工事属于正常安保措施;
第三,我方舰队停靠坤甸纯属例行远航补给与维护,补给完毕即行离开,不构成军事驻扎。”
他写完三条,递给钟途。
“滴水不漏。”钟途看了看,“就按这个写。措辞客气点,别让他们找到把柄。面子给足他们,里子我们占着。”
“前线要不要调整一下部署?”苏文轩问。
“不变。炮台接着修,舰队照常停,什么都不动。”
苏文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整理完递给沈月桐去译发。
钟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港口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锻锤敲击的声响。
万吨船坞那边日夜不停,工人们昼夜不歇。
——
两天后。巴达维亚。
西澳的回复电报被摆在总督桌上。在场的人轮流传阅。
“商业租借。防海盗工事。例行补给。”
范林登念完,声音里带着一股苦涩,“他们连这样的借口都编得出来!”
总督把电报收回去,叠好放进档案夹里。
“各位还有什么办法吗?”他问了一句,像是问在座的人,又像是问自己。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他。
军事手段——打不过。
外交升级——本土不允许。
英国借力——指望不上。
对方态度——就这理由,你看着办。
副总督开口:“再发一轮电报争辩,也只是自取其辱。”
总督点了下头。
“把西澳的回复原样转发海牙。附上我的意见——短期内不宜采取对抗行动,维持远距离监视,等待局势变化。”
他合上档案夹。
“贝克曼那边,命令不变。远距离盯着就好,不准靠近,不准挑衅。缺煤了就轮换回来补给。”
会议室里没人再多说什么,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
——
坤甸。卡普阿斯河口。
四月中旬的婆罗洲依旧闷热。
第一座260毫米岸防炮台的混凝土基座已经完全凝固,工兵正在吊装炮座下盘。
钢件沉重,绞盘绳索绷得嘎吱作响。
华工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干活,汗水混着灰浆往下淌。
叶焕廷站在高地上,手里拿着一杯冷茶。
黄之裳从工地方向走过来,鞋底沾满红泥。
“第一门炮,五天后可以试装。”
叶焕廷“嗯”了一声。
他朝外海方向看了一眼。水天交接的地方,隐约能辨出两个黑点。
荷兰人的船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