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阿斯河口外海,第十七天。
贝克曼中校靠在舰桥护栏上,手里拿着当天的记录本,盯着远处那几艘西澳战舰发了一会儿呆。
河口方向,对方舰队如常锚泊。两艘护卫舰在外围轮转值守,那艘5000吨中巡纹丝不动,停在靠岸位置,姿态悠闲。
副舰长阿尔克马尔从后甲板走上来,把值班记录递过来。
“中校,今天下午三点左右,那艘中巡离港兜了一圈,航速大约十六节,返港时做了一个急转,整个转向动作非常快。”
贝克曼把记录单接过来,扫了一眼。
阿尔克马尔接着道:“我这边算了一下,咱们这艘轻巡洋舰从全速到急转,正常要二十秒往上。他们舰体比我们大,反应却快成这样。”
贝克曼抬起头,望了一会儿对方的桅杆。
“你注意到他们炮塔没有?”
“注意到了,”阿尔克马尔说,“全封闭的,装甲盖把炮口以外全遮死了,跟咱们半敞开的那几门天差地别。后面还留着一圈排烟管线。”
贝克曼翻了翻手里的记录。从第一天到现在,十七天,十七份日志,每一份他都亲自复核过。
炮塔封闭,欧洲多数战舰还在用开顶半敞开的,差距明摆着,但还不至于让他夜里睡不着。
让他真正开始坐立难安的,是动力问题。
往复机一跑起来是什么感觉,贝克曼太清楚了,那种低频的咔哒咔哒,脚踩在甲板上都能传到脚心,航速一变化整艘船跟着颤一圈。
西澳那几艘呢,感觉什么动静都没有——看着就跟在水上滑过去一样。
这已经不是推力强弱的问题了,而是动力的本质变了。
更离奇的是入夜之后。
每次天一黑,对方舰队灯火全开,从桅顶到甲板,灯火通明,探照灯也照射着炮台工地,以方便晚上施工。
只有到深夜停工之后才减少灯光的照明。
而己方备用蓄电池能撑多久他心里有数,西澳这边夜里供电毫无减弱迹象。
发电规模明显不是同类型机器供得上的。
实际上方海生也是大意了,他只是执行了钟途下达的限速命令。
其他的没有往这方面想,以至于被人观测了,这些东西已经暴露了西澳三代战舰的部分真实性能。
贝克曼收起记录单,折好揣进口袋。
“这批舰应该是他们新一代主力舰了,不同于一代的铆接舰和二代的焊接舰。
是第三代战舰,而且他们已经量产了并服役了。”他说道。
阿尔克马尔没接话,但表情说明他也想到了同一个结论。
贝克曼回身走进舰桥内舱,在灯下坐下来,拿起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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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报告,贝克曼写了两个多小时。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夸大。
三个核心特征,被他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第一,封闭炮塔配外置散热、排烟管线,不属于欧洲现役战舰常见配置。
第二,舰载动力异常,启停加速无明显振颤,与己方三胀往复式蒸汽机差别极大,初步判断为新型高效动力源。
第三,入夜后全舰持续供电,照明规模明显超过现有各国同吨位战舰上限。
最后,他单独写了半页结论。
西澳第三代战舰,已经量产列装。
其技术代差,不能再用常规吨位、炮数、航速去简单评估。
写完之后,贝克曼把报告装进信封,浇蜡封口,签上名字,又押了最高密级红章。
他把副舰长叫了进来。
“备一艘通讯快船。这封报告今晚送走,全速回巴达维亚,交总督亲启,不得转交他人,不得开封。”
阿尔克马尔接过信封,看了眼封口,转身去安排。
当天入夜,一艘单桅快船借着夜色离开监视编队,向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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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维亚,三天后。
报告被直接送进了总督办公室。
总督拆封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翻回来,对着结论那半页又看了一遍。
他在椅子里沉默地坐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叫来秘书,让他拟一封加急电报,措辞如下——
命贝克曼所部两舰即刻撤回母港,不得与对方任何舰船发生冲突,包括移民船队。违令者军法处置。
秘书写完,总督看了看,自己又加了一句:此令即刻执行,不容延误。
电报发出去之后,总督把贝克曼那份报告整理成电文,注上最高密级,发往海牙本土海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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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报告在海牙的流转,远比任何人预料的快。
荷兰海军部收到报告之后大为震惊。并立即同意巴达维亚总督的一切指令。
然而短短两周之内,这份报告的摘抄版本就陆续出现在伦敦海军部、柏林皇家海军参谋部、巴黎海军委员会的案头上。
具体是谁泄露出去的,不得而知。
泄露的时间节点很微妙。各国小型焊接战舰已跑完全阶段试航,正在进行七八千吨乃至万吨级主力舰的建造,摊子刚铺开不久。
此前各国关于西澳的情报,多是推测——蒸汽轮机技术,或许已经用于工厂,或许已经用于船坞,或许……
这份贝克曼报告直接把“或许”去掉了。
实地观测,十七天,三项核心特征,结论无可辩驳:西澳已完成蒸汽轮机与全封闭炮塔体系的舰载量产,且规模庞大。
伦敦那边的反应是追加“快速动力”项目经费,数字翻了一倍。
柏林的克虏伯研究院收到内部传文,限期从两年压缩至十八个月。
巴黎海军委员会吵了整整一周,有人说应当优先攻坚动力,有人说炮钢才是短板,最终的结论是两头都砸钱——至于钱从哪来,那是财政部的事。
至于装甲钢,美国的哈维装甲钢技术已经研发出来了,世界各国也拿到技术了,这起码能拉近一些跟西澳战舰的差距。
各国深知差距在哪里,但知道归知道,研发周期骗不了人。
只是这一切,西澳眼下并不知晓。
坤甸河口,第一座260毫米岸防炮台刚完成最后一道安装工序,工兵正在测量射角。
叶焕廷站在高地上,手里端着茶杯,望着空了的海平线。
荷兰人的两艘战舰,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