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12月初。
巴达维亚总督府。
总督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沓厚厚的军费报表和伤亡清册。
距离伦敦那封推诿回函送到这里,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苏门答腊和爪哇就没消停过。
运输线被截,物资被烧,种植园三天两头冒烟。沿岸哨所也不安生,冷枪从林子里打出来,打完人就没影。
荷兰驻军的伤亡数字,一路往上蹿,眼看就要逼近千人关口。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土着不再像以前一样,拿着长矛、砍刀往前硬冲。
他们学聪明了。
人躲在雨林里,用老式黑火药步枪隔远了打,打完就钻回山林和村寨。
追,追不上。
守,又处处漏风。
荷兰驻军被拖得疲于奔命,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婆罗洲方向更糟。
坤甸一带的兰芳武装,最近火力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点啃荷兰人的地盘。
西婆罗洲已有近半控制区,被硬生生咬了下来。
荷兰防线一退再退。
副官把最新汇总递到总督面前,声音干涩。
“阁下,平乱开支已经超过预算底线。”
总督沉默着,只是翻了两页。
越看,脸色越难看。
随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新情报。
圣诞岛、阿帕里的简易码头、储煤仓、沿岸炮台,全部完工,已经正式投入使用。
西澳的远洋船队,现在可以走自己搭起来的内线补给。
他们不用再进荷属港口补给了。
当初三方联手,想靠卡煤水、抬价格来牵制西澳。
现在看来,那套东西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现在荷兰手里,连半点像样的筹码都没有了。
总督又翻开伦敦那封旧回函,叹了口气。
想让英国舰队南下?
不可能了。
指望本国远东那几条老旧军舰,去拼西澳的新式焊接舰?
那更是送死。
再这么耗下去,殖民地财政迟早会崩溃。
总督合上文件。
不能再硬撑了。
必须私下找路子。
当天夜里。
总督府会议室闭门商议。
殖民官、财政官、军方代表围坐在长桌旁,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沉重。
财政官最先绷不住。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没钱了!”
“下个月军饷和抚恤金都快发不出来了。本土要是再不拨款,下面那些士兵迟早要闹事!”
军方官员脸色也不好看。
“兵力全撒进雨林里抓土着,结果抓不到几个人,还天天有人挨冷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总督抬手敲了敲桌面,压住屋里的烦躁。
“吵这些没用。”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西澳停手。”
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
最后,很快达成共识。
派一个中间人私下接触西澳,看西澳要怎么样才能停手。
一名军方老将沉声开口。
“早年我们拿西新几内亚和西澳换初代铆接战舰,这事大家都知道。”
“再接触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回不能走明面。”
众人陆续点头。
办法很快定下。
找一个常年跑南洋航线、嘴严、懂规矩,又不挂官方身份的人做中间人。
让他去新加坡的西澳专属电报站点,转述荷兰的诉求。
全程不留官方往来痕迹。
不能让伦敦知道荷兰在背后私下接触西澳。
否则,三方港口协同管控体系当场就会瓦解。
英国人嘴上说得漂亮,到时候打压荷兰南洋商贸时,绝不会手软。
人选也很快敲定。
华商老陈。
这人做香料生意,常年在巴达维亚和新加坡之间跑船。
认识人多,话少,最重要的是懂分寸。
方案定下后,总督府连夜把情况发回阿姆斯特丹。
本土内阁很快回电。
只有一句话。
自行决定。
几名官员看着那行字,半天没人出声。
说白了,本土也不想担责任。
锅还是丢回了巴达维亚。
几天后。
新加坡。
华商老陈走进西澳专属电报站点。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圈子,只把巴达维亚总督府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近月各岛动乱不断。
荷兰方面希望西澳高抬贵手,停止向各地反抗势力输送枪械,让岛内战乱平息下来。
站点人员听完,只把话记下。
没有当场表态。
随后,消息通过专属线路,一字不差发回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等钟途定夺。
西澳。
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钟途拿着电报,仔细看了起来。
荷兰人撑不住了。
进退两难,只能拉下脸来私下求和。
这一步,他早就等着了。
马刀站在桌边,声音低沉。
“钟哥,他们扛不住了。”
“要不要再添把火?”
钟途摇了摇头。
“不必。”
“逼得太紧,荷兰人可能会狗急跳墙,彻底倒向英国。那对我们没好处。”
马刀点头,表示明白。
钟途沉默片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条回复。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马刀。
“用这套说辞,发回新加坡站点。”
“让他们原样答复那个中间人。”
马刀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遍。
第一,撇清干系。
仅凭岛内动乱,就认定西澳输送军械,没有依据。
拿不出运船、人证,拿不出带有西澳标识的枪械,就不要乱扣帽子。
南洋民间枪械流通本就复杂,西澳管不着,也没有这个义务。
第二,表明态度。
出于人道主义。西澳可以私下托人留意南洋枪械流通的源头。
但能不能彻底杜绝,谁也不能保证。
最多只能说,尽力排查。
第三,提出要求。
借机抛出民间商队诉求。
比如西澳近年民间作坊增多,百姓点灯用的煤油需求也逐年上涨。
长期外购,开销不小。
西澳一些民间商队听闻巨港油田煤油矿藏充足,有意拿下当地油田的开采权限,并租借几处沿岸码头,用来转运油料。
整件事,纯属商队自主经营。
与西澳官方无关。
全程由商队自行对接,不留官方痕迹。
荷兰方面也不必担心被英国追责。
马刀看完,抬头问道:“这招管用?”
钟途坐在椅子上,手指落在海图上的巨港位置。
“他们没得选。”
“要么继续流血,要么拿巨港的石油来换太平。”
“我们只要开采权,不占他们地盘,也不驳了他们面子。”
“这笔账,荷兰人自己会算。”
马刀把纸条收好。
“明白。”
——
新加坡站点。
工作人员把钟途定下的说辞,原样告知华商老陈。
老陈听完后,没有多问一句。
也没有加半点自己的看法。
他只是把话记牢,随后立刻登船,折返巴达维亚。
几日后。
巴达维亚总督府。
总督听完老陈转述,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开口。
西澳这手牌,他看不明白。
搞那么大阵仗,只是要这个油田?
对方没有承认输送军械。
没有承认策动土着。
也没有提出领土割让,更没有要求官方结盟。
只是打着“民间商事合作”的旗号,想要巨港油田的开采权和码头租借权而已?
算了,不想了,能停止这样的局面就行。
这样也挺好的。
就算将来被英国人查到,荷兰也能推脱。
民间商队做生意而已。
不是官方谈判。
更不是背弃三方协同。
但巨港油田每年都有稳定的煤油税收。
那不是一笔小钱。
给,还是不给?
总督没这个权限定夺。
尤其开发巨港油田的背后,还牵扯到荷兰皇室利益。
在荷兰人眼里,巨港只是个产煤油的地方。
煤油能点灯,能卖钱,仅此而已。
他们并不知道,西澳内部已经在研发内燃机和石化设备。
钟途要的,也从来不是点灯用的煤油。
他要的是工业原油。
这层信息差,才是西澳有可能拿下油田的谈判筹码。
总督挥手打发走老陈。
随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提笔起草加密电文。
西澳提出的条件,被他一条不落写进电文里。
写完后,他立刻命人发往阿姆斯特丹。
让内阁头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