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人走空了。
钟途把桌上的卷宗按类分好。
他拿起牛皮纸袋,把几份需要夜里批复的密件装进去,用细绳绕好封口。
站起身,拿过门后的灰布便服外套穿上,扣好扣子。
门外候着两名警卫。
他们也换了普通的着装,腰后鼓囊囊的,藏着短枪。
钟途走在前面,两人错开三步距离跟上。
从一八八三年起事到现在,钟途虽然没有遇到过暗杀。
但是出于安全防备,这套安保规则还是形成了。
他不说话,警卫也不出声,只拿眼睛扫视四周的死角。
出了军政厅大门,顺着主街往东走。
弗里曼特尔城区的格局分明。左手边连着海港,五公里外的重工业区铺开一片。
兵工厂和造船厂的粗大烟囱往外排着灰黑色的烟,运送钢材和煤炭的蒸汽火车来来往往。
几百名下早班的工人穿着帆布工作服,成群结队往外走。
右手边是街坊生活区,沿街排开米铺、杂货店、生鲜摊。
木板搭的门面上挂着招牌,卖干货的、卖布匹的、修鞋的,全在这里。
钟途没往人多的综合集市挤。
集市里人流杂乱,新来的移民多,容易出乱子。
他拐了个弯,停在一家临街的肉菜摊前。
摊主老高正拿砍刀剁排骨,案板上摆着两扇猪板肉,旁边竹筐里装着带着泥的青菜和土豆。
老高是当年第五标段出来的老弟兄。
起事那晚,他拿着铁钎子冲在前面,腿上挨过英国人的枪子,落了残疾。
退下来后,民政厅分了这间铺面给他。
军政厅食堂的菜肉,副食品,全由他这里供应。底细干净,信得过。
老高抬头,看见是钟途。他放下刀,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钟哥,今天又亲自来挑?还是买点清淡的?”
钟途朝他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案板上的肉:
“弄点瘦肉,拿两把小青菜。再带点润肺的梨子。”
老高麻利地切肉称重,用大片荷叶包好,用草绳扎紧。
摊子旁边打下手的伙计是老兵的儿子,见了钟途只是微笑点头打招呼,不乱出声。
街上来来往往的劳工和南洋新移民,瞥见钟途,只当是个下班采买的普通市民。没人停下来围观。
“今天这菜不错嘛。”
钟途接过荷叶包,拿过青菜和梨,提在手里。
老高咧嘴笑,露出两颗黄牙:
“城郊新开的药田边上,张厅长让人套种了菜。水肥跟得上。
比咱们当年在矿洞里啃发霉地瓜强多了。现在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钟途含笑点头,数出几枚铜元放在木匣子上。
两名便衣警卫站在摊铺左右两侧,眼睛盯着过往行人的手和腰。
钟途拿上东西直接转身离开。
身份摆在这里,在街上多站一分钟,安保的风险就大一分。
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站在摊位前闲聊太久。
顺着石板路走过三个路口,到了文职人员居住的小院楼下。
这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住的都是各厅署的单身办事员。
钟途停住脚,回头交代两名警卫:
“你们分开守在巷子两头。没听见我喊你们,不用上楼。”
警卫应答,各自散开找位置站定。
钟途拎着菜篮子,踩着木楼梯上到二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沈月桐披着一件厚实的外套,坐在床沿边。
她染了风寒,咳嗽了十多天,一直没法去厅里办公。桌上放着半杯温水和药碗。
“今天好些没?”钟途把菜篮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门背后。
“烧退了。”沈月桐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哑,“其实不用天天过来的。我能自己煮面条吃。”
钟途没接话,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生火,淘米,把瘦肉切成细丝,青菜洗净切碎。
沈月桐走过来,站在旁边,帮他把洗好的碗碟递过去。
两人配合着,没说多余的话。
连着十来天,钟途下了班就绕道过来做饭。
军政厅那边事情多,他把卷宗带过来,等她吃完饭睡下,他再拿着卷宗回去处理。
半小时后,饭菜上桌。
两碗肉丝粥,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
“今天议事厅挺热闹。”
钟途喝了口粥,开口说道:
“石勇和苏文轩一起报备了婚假。他们俩打算凑在同一天办酒席。”
沈月桐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苏厅长和周素芬?”她问。
“对。石勇的对象叫林晓莲。”
钟途夹了一筷子青菜。
“赵虎和陈铁在会议室里起哄,嚷嚷着要多喝几杯。这帮老弟兄,总算有人开始张罗自己的小日子了。”
沈月桐笑了笑。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脑子里闪过这两年在军政厅的日子。
每天夜里,她坐在钟途对面的办公桌前。东澳送来的电报、兵工厂的生产报表、造船厂的图纸批复,堆成小山。
钟途批改文件,她分门别类归档。两人很少闲聊,都是公事。
只要她把文件递过去,钟途总能直接翻到他想看的那一页。
她记得钟途喝茶的习惯,记得他看图纸时喜欢用红蓝铅笔做记号。
她倾慕面前这个人。
从三年前在纺织厂做工,到后来考进民政厅,再调到他身边做机要秘书。
她把心思藏得很严实。
他是总长,管着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每天脑子里装的是大炮、军舰、移民。
她不敢拿私事去占他的精力。
她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看着他把一件件事谋划周全,一步步拉扯成现在的局面。
钟途放下筷子,看着沈月桐。
过去几年,外部环境动荡,内部忙乱,他每天都在算计怎么带领大家走下去。
他不敢松懈。
现在火炮造出来了,军舰下水了,东澳打下来了,底子也铺开了,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他是个务实的人,从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看准了,就去做。
“月桐。”钟途叫了她的名字。
沈月桐抬头。
“等你的风寒彻底好了,我们去民政厅把手续办了。”
钟途语气认真“不搞什么大场面。我们也在老福兴酒楼摆两桌,把李书堂、赵虎他们叫过来吃顿饭。以后你搬去我那边住,好不好。”
屋里安静下来。水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
沈月桐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钟途。她知道钟途的脾气。他不随便许诺,说出来的话,就是承诺。
她想起这十几天,他每天下班准时推开这扇门,洗菜切肉。
想起他在议事厅里拍板定下几百万资金的开销,转头却在菜摊上挑两把青菜。
她没有扭捏。
她眼角含泪笑着点头道。“好。”一个字,声音有点哽咽。
钟途重新拿起筷子。“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吃过饭,钟途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水渍码在木制碗柜里。
他走出来,拿过搭在门背后的外套穿上。
“我先回去了。明天东澳有批农垦的单子要核对,会晚点过来。如果饿了你就先自己煮点面条吃。”钟途交代完,推门走出去。
沈月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
钟途走下楼梯,手里拎着空菜篮。
巷子两头的警卫见他出来,快步靠拢。三人顺着昏暗的街道往住处走。
夜风吹过来,带起一点海腥味。
走在石板路上,钟途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弗里曼特尔的夜空没有以前亮了。
炼钢厂和化工厂的废气遮挡了星光。他不在乎这些。
没有这些黑烟,西澳的华人连站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警卫走在侧后方。
他们手掌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西澳的军队从矿洞里拿铁锹起家,到现在全员装备澳华一式步枪和轻重机枪。
底子硬了,腰杆子才直。
钟途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远处两公里外,造船厂的方向传来蒸汽打桩机砸击钢板的声响。
一下,两下。沉稳,厚实。那是西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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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写成这样了,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反正我是尽力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