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港口码头,临街茶棚。
海风从港湾直直吹过来,夹着煤尘和咸腥味。茶棚用几根粗木头撑着一块大帆布,挡着正午毒辣的日头。
老李坐在条凳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手底下有两艘一千五百吨的中型焊接货轮。
对面坐着老陈,名下一艘三千吨的大船。旁边还围着三四个小船东。
桌上摆着几碗粗茶,水面飘着碎茶梗。
“老李,我听说最近南洋那边的单子,都已经排到下个月了,是吧。”
老李点了点头摸出烟斗,塞了点烟丝,擦了根火柴点上。
“南洋那边的运费给得虽然不错。就是太折腾。一趟来回要一个多月,到了地方,十几家货主挨个点货、结账。扯皮的事不少。”
老陈点头。他那艘大船装得多,麻烦也多。现在的澳洲,内陆铁路在修,钢厂日夜开工,东澳这边的转运物资天天压在码头。货源根本不愁。
“要是有一条线,货主单一,结账痛快就好了。”
老陈在心里盘算。他想缩短航运周期,多跑几趟,把船的折旧费早点赚回来。
做生意,船转得快才能见着现钱。
正说着,码头跑腿的少年阿吉举着一张告示冲进了茶棚。
“李老板,陈老板!出新告示了!”
阿吉满头大汗,把告示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民政厅刚贴的,听说太平洋岛礁上有大量鸟粪资源堆积,现在官方放开给民间了!”
几个人连忙凑过去看了起来。
告示上说:官方已经实控了太平洋几条航道上的岛礁。现在开放民间货船承运资格。
老陈逐字往下看。去程,帮军方拉煤、粮食、建材到岛上,财政厅按趟结运费。
返程的时候,把岛上的鸟粪原石拉回来,财政厅统一定价,全额包收。
“这意思是……”老李吐出一口烟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回程的货,不用咱们自己找买家了?”
“上面写了。上船卸货,全凭军方单据核对。只要拉回来,直接去财政厅换钱。”
老陈手指敲着桌面。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意。不用和十几家客商讨价还价,只要船在动,钱就稳进兜里。
旁边一个小船东插话:
“去深海岛屿?那地方听说不太平。万一碰上海盗或劫船怎么办?
再倒霉点,碰到西洋人的军舰怎么办?咱们这民船可扛不住。
前几年南洋那边,海盗可没少抢咱们华人的船。”
老陈看了他一眼。
“你当咱们海军是摆设?”
老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造船厂刚下水的那批焊接军舰,你没见过?前些天出发的那四十艘浅吃水巡逻艇应该就是去这些岛屿了。
现在估计早就分片区守在那些岛礁上了。海上天天有人巡航,洋人的船现在根本不敢往那边靠。”
老陈心里有数。自治政府从起事到现在,自治政府什么时候让底下人吃过暗亏。
既然敢发通告,海上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我那两艘一千五百吨的船,可以分出一条专门跑这条线试试水,如果收益可以的话,两条船我都去跑那里。”
老李站起身,把烟斗往鞋底磕了磕,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桌上。
“老陈,走不走?”
“走。”
老陈没犹豫。三千吨的大船,跑这种短途海岛线,周转快,利润大。
他这艘三千吨大船运力足,不用在东澳中途卸鸟粪,直接拉去西澳结算,远途运货收益更高。
卸完鸟粪就在西澳装上本地货品运回东澳做常规货运,从东澳再装运军粮煤炭送往海岛,再满载鸟粪折返西澳。
如此来回一趟循环两头赚钱,新旧生意一点不耽误,岂不美哉。
几个人结了茶钱,直奔登记处。
东澳悉尼民政局办公大院。
公告墙下已经围满了人。办事窗口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办事文员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旁边放着一摞登记册。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姓名。船号。吨位。船员人数。”文员头也不抬地问。
前面的人报上数据。文员记录在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凭证递过去。
“这是专属海岛航线通行凭证。记住,必须执行军民双向载货。去程装军需,回程拉矿石。少一样,下次名额就没你的份。”
老李和老陈挤在队伍中间。
老李盯着前面的名额表。他提前准备好了船员花名册,预留了每月四个出海航次,生怕晚了一步被别人抢光。
轮到老陈时,他直接把船只吨位证明放在桌上:“三千吨货轮一艘,船员四十五人。每月申请两个航次。”
文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核对了一下资料。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商人凑过来想插队:“长官,我是美国商行的,我们有五艘大船……”
“去去去。”文员直接摆手打断他。“李厅长定下的规矩,只准本土华人或退役老兵参与。外资一律不批。下一个。”
这个外商一脸愤愤不平,但看了看周边持枪的警卫,又不敢发作。脸色铁青地离开了登记处。
文员把凭证递给老陈。
老陈连忙双手拿过凭证,看了看那个外商离开的背影,一脸解气,然后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有了这张凭证,他那艘大船下半年的利润算是有保障了。
队伍后面,不少手里只有几百吨小船的船东也跟着排队。
虽然载货量少,但只要跟着大船跑一趟,来回的利润也比在近海拉散货强得多。
大家都看准了这个商机。
没人在乎去的是无人荒岛,反正有战舰保护,只要有军方的印章,那就是一趟一结的现钱。
民政局大院的另一侧,单独开辟了一个务工报名窗口。
这里挤满了新移民。清一色的青壮年男性。
王二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他半年前跟着南洋的移民船队来到东澳。
刚来就被分到了城郊开荒种地。虽然分了两间木头房子,开荒后的地也是自己的。
但那活儿累。戈壁滩的太阳毒,土又硬。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关键是,农垦的收入不高,再加上现在开荒已经结束,还不如把地让父母跟婆娘种着,自己出去打工挣现钱不是更好?
他今天进城买农具,听人说海岛鸟粪矿招工。官方包食宿,月薪比种地高出一大截。他连农具都没买,直接跑来排队。
“这海岛上的活儿,靠谱吗?”前面一个同乡回头问。
“怎么不靠谱?”王二接话。“你没看告示?不用啥技术,就是拿铁锹挖鸟粪,堆起来装船。天天干一样的活,总比在戈壁滩上顶着大太阳土里刨食强吧。”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移民补充道:“我刚打听了。每个岛上都有咱们的驻军守着。简易炮台和灯塔都在建。巡逻艇隔几天就来转一圈。安全得很,洋人打不过来。”
“那鸟粪挖来干啥用?臭烘烘的。”同乡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
后面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插嘴。
“知道什么是肥料不?你家种田种菜的时候不是淋屎啊尿的什么的吗?这个可比那个好使多了。
我还听说大炮的火药也是用这个来做的,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那要是待在岛上回不来咋办?”同乡还有点顾虑。
“三个月一轮换。”
王二指了指前面的告示牌。
“定期有补给船去。你要是想家了,写封信,让商船顺道带回来就行。多大点事。”
王二算过账。去岛上干三个月,包吃包住不花钱。攒下来的工钱,够他在城外自己盖上一间砖瓦房了。
报名处的文员站起来,拿着铁皮喇叭喊话:
“都听好了!上岛必须听驻军的规矩。不许私自行动,特别是不要下海,那边都是鲨鱼,掉下去如果没人发现,很难救回来。
工资财政厅统一发放,绝不拖欠。名额有限,符合条件的往前走!”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不少原本在隔壁农垦窗口排队的人,听到这边的议论,直接放弃了种地登记,转身跑到这边排队。
报名处人声鼎沸。大家都在算计着自己的前程。
从民政局出来,整条通往港口的街道上全是人。
刚登记完的船东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改装货舱。等候报名的移民三五成群,讨论着去岛上要带几套衣服等等。
街道两旁的商铺里,老板们也在忙碌。
卖干粮的、卖麻绳的、卖铁锹的铺子生意兴隆。
只要有人出海,就得买东西,市面上的钱跟着就活了。
老陈拿着通行凭证,往码头走。
他加快脚步,准备回船上通知水手们。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往船上装粮食、煤水。然后起锚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