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收拢思绪。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回电基调。
命令张平:继续稳固港区防御,严禁主动扩张防线。面对即将抵达的美国特派专员,全程保持中立姿态。交涉底线只有一条,侨民安全。其他的,一概不理。
写完后,他把张平的发回电电报连同底稿一起塞进机密档案柜,上锁。
窗外,弗里曼特尔军港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汽笛声。一艘新下水的护卫舰正在海试。
钟途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刀推门而入。平时连走路都没动静的人,这次怎么会这么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跨洋急报。
“中日那边有确切消息了。”马刀把电报递过来,“清廷和日本签了议和条约。”
钟途接过纸条。
条款很苛刻。赔偿两亿两白银。割让辽东半岛、夷洲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朋胡列岛。增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通商口岸。允许日本人在中国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和工厂。
白纸黑字。
马刀站在办公桌前,胸膛起伏。这汉子平时杀人不眨眼,这阵子眼眶有点泛红。
“真割了。”马刀咬牙道,“两亿两。咱们西澳攒了这么久,金库里也就那点家底。他们上下嘴唇一碰,就送出去两亿两。”
钟途看着纸条上的字。
这事他早就清楚了。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但真看到这份情报摆在面前,那种实打实的屈辱感还是不一样的。
钟途在盘算。
两亿两白银。折合下来,接近三亿银元。
苏文轩前阵子刚报过账。西澳全境一年的财政收入,满打满算八千万银元。金库里的黄金储备攒了近十年,也就三百多吨。
清廷这一笔赔款,抵得上西澳四五年的总收入。他们送出去的,是真金白银啊。
更别提还要割地。辽东半岛是北方的门户。夷州全岛卡在东南沿海的咽喉上。
日本拿到这笔巨款,马上就会去欧洲订购新式战舰。英国人为了牵制俄国在远东的扩张,铁定会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和火炮卖给日本。
用不了几年,日本联合舰队的规模就会翻倍。两亿两白银的输血,日本的工业化进程会像疯了一样加速。
那些钱会变成战舰、大炮、机枪,最后全都砸在远东的地盘上。
日本拿了这两亿两,等于少走二十年弯路。
西澳现在的海军家底,三代现役作战舰几十艘,加上刚服役的那艘万吨主力舰。对付现在的日本舰队那是绰绰有余。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工业竞赛一旦开启,就是个无底洞。
西澳必须跑得更快,研发更先进的武器装备才行。
而清廷,这下算是把底裤都输没了。列强看清了这个庞然大物外强中干的本质,瓜分狂潮马上就会拉开序幕。
远东的局势要大变了。
西澳的中立还能维持多久,是个未知数。
钟途把电报放下。
“去叫人。”钟途吩咐,“陈铁、苏文轩、李书堂,还有林铁柱。让他们半小时内到我这里。”
马刀点头,快步出去打电话叫人。
钟途独自坐在桌前。他拿出一张新的远东海图。
目光顺着海岸线往下移动。
辽东、山东、江浙、福建、广东。
这漫长的海岸线上,算不清有多少人在流血。
文启山在檀香山组建同心社,想回国起事。现在看来,国内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烂,刚好够他在混乱中崛起。
清廷的威信彻底扫地。各地的军阀和督抚会开始拥兵自重。
乱世要来了。
清日议和,意味着远东的烂摊子正式成型。
———
没过多久。
陈铁、苏文轩、李书堂、林铁柱推门走进总长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份日清议和条约抄件。
钟途把抄件往前推。
“都看看吧。”
四人轮流传阅。条约内容:两亿两白银。割让辽东半岛。割让夷洲全岛。割让澎湖列岛。
看完,几人都忍不住的摇头,虽然前面讨论过结果了,但是还是感觉胸中愤闷。纸张在几个人手里传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铁柱最先忍不住,他把条约抄件一把拍在桌上大喝道:
“两亿两。这帮穿黄马褂的,败家子,卖国贼,丧权辱国。把老祖宗的家底全卖干净了,我呸!”
苏文轩叹道:
“清廷国库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前面修园子、办大寿,账面上的银子早就花光了。这两亿两的现银,清廷拿什么给?
只能往下摊派。中原、江南、闽粤。这些沿海和内陆的富庶省份,首当其冲。厘金加派,田赋翻倍。
苛捐杂税一压下来,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就算卖儿卖女都没人买。这笔赔款,最后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李书堂叹了口气。他在民政厅见惯了逃荒出来的惨状。
“钱是一方面。人命更贱。辽东半岛、夷洲、澎湖,这三块地直接划给了日本。日本人过去,那是去当太上皇的。
驻军一到,肯定是要先刮地皮,再杀人立威。那里的百姓,直接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这三地的百姓待不住。
内陆的百姓躲捐税也待不住。到时候,拖家带口往海外跑。到时候,咱们的船运力再大,也拉不完这么多人啊。”
陈铁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墙上的海图。
“日本拿了钱,转身就会去买船买炮,打造工业体系。他们现在的船不经打,有了这两亿两,欧洲那些造船厂有的是船。
到时候他们肯定会买新舰,造大炮。过不了几年,远东这片海就全是他们的膏药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骂朝廷软弱,骂官员贪生怕死。
陈铁转头看钟途。
“钟哥,这钱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运回去。”
钟途皱着眉头,看着他。
“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半路给它截了。”
陈铁伸出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运银子只能走海路。咱们的舰队在半道上埋伏。
只要日方运银船一露头,直接打沉护航的,把运银船拖回西澳。
断了他们的钱粮,日本的工业和扩军计划全得停摆。”
林铁柱一拍大腿,兴奋地连连赞道。
“我看行。两亿两弄回来,咱们造船厂的船台能再开十个。万吨大船下饺子一样造。大炮管子造他个几千门。”
苏文轩却是摇头。他考虑得更周全更仔细。
“航线太长。日本运银船肯定有重兵护航。真打起来,动静小不了。而且两亿两白银,体积庞大,不可能一次运完。咱们得分批截。时间跨度一长,变数就多。”
李书堂也不同意。
于是大家一起看向钟途,等他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