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截银子的想法，行不通。”
陈铁有些不甘。
“钟哥，这可是两亿两。”
钟途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三点原因。第一点，白银交割，清廷把钱装上船，产权就归了日本。安保是日本的事。咱们把银子劫了，日本对付不了我们。他们会把邪火撒在谁身上？清廷又赔不起第二次。
日本就会拿夷洲、澎湖、辽东半岛的百姓开刀。杀人放火，竭泽而渔。咱们在海外立足，初衷是给华人留条活路。劫银子，等于逼着日本人去屠城。”
陈铁一窒，他倒忘了这一茬了。
钟途继续道。
“第二点。日本的造船技术是个什么底子？老旧的铆接工艺。咱们手里捏着什么？全套焊接装甲、蒸汽轮机、特种造船钢、新式火炮、电火炉。
英法德三国都在后面吃灰。日本就算拿到全额赔款，去欧洲买船、买技术，买回来的也是别人淘汰的货色。
技术代差摆在这。他们买再多的旧船，也破不了咱们的防。短期内，他们构不成实质威胁。”
“第三点。咱们劫运银船，等于把把柄主动送到欧美列强手里。
运银船这么大的船只，又不属于西澳的商船，不可能别人都看不见。所以根本瞒不住。
英国、法国、美国，正愁找不到借口打压咱们。海盗行径这顶帽子一扣，多国联合贸易封锁马上就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道理已经讲透了。
陈铁沉默片刻，不再提截银的事了。
钟途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海图前，拿起木棍。
“两亿两白银，只是个开始。远东的大变局，在后面。”
他用木棍敲了敲京城的位置。
“清廷凑不齐钱，只能去借。向英国、法国、俄国、德国借贷。洋人的钱，利息高得吓人。要借钱，就得拿实物抵押。
海关的关税收支、内陆的矿山开采权、铁路的修筑和运营权、通商口岸的特权。清廷会把这些国家利权，一样一样卖给列强。”
钟途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四人。
“经此一战，全世界都会看明白。清廷是一栋四处漏风的破房子。没兵，没钱，没胆子。列强不会再维持表面的客气。
瓜分华夏、划分势力范围的狂潮，很快就会拉开帷幕。今天英国强占个港口，明天法国就会划个租界等等，类似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整个远东的地缘格局，很快要被彻底改写。咱们得为将来做些准备了。”
屋里一时间陷入沉默。他们都是从国内出来的苦命人，知道底层百姓的苦。现在这局面，等于是把老百姓往火坑里推。
钟途走回座位坐下。
“局势很快就会烂透。咱们得加快动作。”
他下令道：
“文轩。财政厅立刻划拨出两笔专项资金。”
苏文轩连忙记录。
“第一笔，划给民政厅。额度不限，你看着财政余额来给。用于扩建现有的移民安置村落。大批量采购粮食、药品、布匹、建材。
第二笔，划给海军。远洋巡逻舰队的燃煤、弹药、配件，全部按战时标准备齐。这两笔钱，走特别通道拨付。”
苏文轩推了推眼镜。
“钟哥，这次采购量太大。现银出去太多，容易引起市面物价波动。我打算动用一部分储备的黄金，去国外的银行户头走账，换成英镑结算。
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稳住咱们内部的银元盘子。采购渠道我都留着后手，随时能加大进货量。”
“按你说的办。账目做平，别让洋行的眼线看出端倪。”
钟途转向李书堂。
“书堂。民政厅即刻运转。增设多处大型临时难民据点。把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流民登记、检疫、临时安置、荒地分配。
这一套流程你们早就跑熟了。这次的规模会比以往大很多。做好接纳海量难民的准备。
谁敢在难民粮款上伸手，直接枪毙。各地巡警全拉上去维持秩序。”
李书堂翻开随身带的本子，记下下来。
“钟哥，难民潮一到，最怕的是疫病。几十万人挤在船上，霍乱、伤寒防不胜防。得让化工厂的沈钦安多弄点消毒用的物资过来。青蒿素的储备也得提上来才行。”
“这是重中之重。”钟途指了指李书堂，“消毒物资和青蒿素，我会跟他们打招呼。医疗人手不够，就去各大医院和医学院抽调学生顶上。”
钟途说完最后看向陈铁。
“陈铁。海军方面有两个任务。”
陈铁立正。
“请钟哥下令。”
“第一。所有往返华夏本土、西澳的移民航线，全面提升警戒等级。随行护航的军舰警戒范围增加一倍。
日军现在气焰嚣张，难保他们不会对移民船下手。防着他们劫掠逃难的百姓。只要日方舰船敢靠近警戒线，不用请示，直接开火打沉。算我的。”
陈铁咧了一下嘴笑道。
“交给我。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全都沉海喂鱼。”
“第二项。”钟途拿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抽调701号重型巡洋舰组建一支分舰队。由方海生率领去夷洲台南，我们的重巡也该亮亮相了。”
陈铁愣了一下。
“去台南干嘛？抢地盘吗？”
“是租港口。”钟途纠正他，“日军还没全面接管夷洲。方海生带队过去，复刻当年坤甸的模式。
主动联络岛上的抗倭绅民和民间义军。让当地华人商会出面，正式请求西澳驻军保护。咱们名正言顺租借台南港区，作为西澳的海外军港基地。”
钟途在纸上写下物资清单。
“给义军批量供应外贸版步枪、子弹，再配几门小型野战炮。让他们去跟日军打游击，牵制日军兵力。
但是，必须给方海生套上紧箍咒。舰队只准固守租借港口范围。
禁止主动深入内陆，禁止跟日军爆发大规模正面交战。他的任务是守住港口，不是去当救世主。”
陈铁拿过单子。把指令单折好塞进兜里。
“我亲自去给他下令。他要是敢违抗军令，我扒了他的皮。”
钟途点点头，然后转向林铁柱。
“铁柱，准备好建港的建材和岸防炮，还有支援给台南义军的军械，明白吗？”
“明白，钟哥，保证完成。”
林铁柱大声应道。
任务分派完毕。
钟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台南租借港一旦稳定运营。咱们在南洋的航线支点就多了一个。
华夏沿海、夷洲台南、吕宋阿帕里、婆罗洲坤甸、圣诞岛，最后是西澳本土。
这是一条完整的远洋航线。补给、预警，全在这条线上。港区有舰队常驻，日军就不敢贸然进攻港口。
咱们就能给夷洲、东南沿海逃出来的华人，留下一处安全的中转避难通道。这是咱们给同胞们留出的一条活路。”
陈铁、苏文轩、李书堂、林铁柱四人领受指令。
没有多余的废话。四人齐齐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