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外海,海浪拍打着运兵船的舷侧。
一万两千名近卫师团官兵挤在十几艘木质与老式铆接铁皮混合的运输船里。船舱低矮封闭,酸臭的气味弥漫在整层底舱。
日军旗船指挥室内,一张简陋的樟木长桌上铺开着夷洲全岛海图。
几名参谋围在桌前,谁都没说话。桌上放着一份半小时前由澎湖通信艇急送过来的战报。
师团司令官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坐在主位,手指在战报上逐字划过。
战报内容简明扼要:昨日午后,西澳舰队十二艘全焊接新式战舰列阵澎湖外海,以舰炮对我军营地两百米外的荒山高地实施两轮实弹炮击。
整座山头被削低近一米,营地被炮击过后的山石损毁多处,数十名士兵被飞溅的碎石砸伤。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话——西澳舰队炮击完毕后,未做停留,转向东南,疑似去往台南。
一名参谋把手指点在海图的台南位置,抬头看向众人。
“目前我们在澎湖驻守有五千人,据澎湖报告称前几日先后派出三艘巡逻汽艇往台南沿岸探查。到今天为止,三艘艇全部失联,没送回半点消息。”
一名海军将领立刻接上话:“小艇不可能在平静海域同时遭遇风浪沉没。唯一的解释,就是被击沉或被俘虏了。”
室内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心头莫名感到不寒而栗。三艘巡逻艇失联,加上西澳主力舰队直接出现在澎湖示威,这条线已经串了起来。
对方绝不仅仅是在海上溜一圈,台南沿海城镇极可能已经有西澳的陆军上岸驻防。
能久亲王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几艘护航的老式联合舰队炮舰和巡洋舰正随着海浪颠簸。那些船依然用着老旧的铆接船体,火炮口径短小,最大射程不及人家一半。
而此时一万两千名帝国精锐就塞在毫无装甲防护的运输船里,四周全是开阔海面。
如果那十二艘全焊接装甲舰队顺着海流北上,突然在这片外海进行打击,舰队连一小时都撑不住。
“不等后天了。”能久亲王推开椅子站起来。
参谋长赶紧上前:“司令官,按原计划,卸载辎重和阵地划分还需三十个小时……”
“运兵船多在海上漂一个小时,全师团就多一分亡于海上的风险。”
能久亲王指着台北沿岸的浅滩。
“通知海军护航舰队,全员抢滩登陆。辎重可以慢点,人必须先上岸。上了岸,军舰再厉害也无可奈何。”
“嗨。”
“另外,”能久亲王补充道,“把澎湖呈交过来的炮损、人员伤亡情况,一字不差转成加急电文,立刻发给本土内阁。”
……
一天后,东京内阁总理大臣府邸。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内阁主要成员。长崎中转过来的电报就摆在正中央。
一位参谋总部的官僚怒不可遏地吼道:“依据清国与本国签订的《清日条约》,夷洲全域及澎湖列岛归属日本!
他们未经书面沟通,在日方领土驻军营地两百米外动用主炮轰击山体,致使人员伤亡,这是不宣而战!”
对面坐在靠椅上的海军官僚拿着茶杯,抿了一口。
等骂声稍微平息一点,他将杯子放回桌面。
“联合舰队目前的主力战舰,全速只有十六节,主力舰主炮射程不超过八公里。
而对方的所有战舰全部装配全封闭式炮塔,火力强大、装甲厚重、航速据听闻已经达到 20 节以上。
在公海上硬碰硬,我们必败无疑。”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心中都满是憋屈与不甘。
但谁都清楚现实是什么。西澳那套全焊接、高航速、重火力舰艇,根本没给日本海军留下正面抗衡的硬件空间。喊打叫杀解决不了船不如人的问题。
这不禁又让众人想起当初去西澳购买电焊与交流电技术的那一次遭遇,更感屈辱与愤怒。
总理大臣翻看着海图。内阁现在面对的最大难题,是根本摸不清南边的实际情况。
澎湖挨了打,但这支舰队现在停在哪里?台南到底有没有西澳正规军?如果有,到底上了多少人?全都不知道。
总理大臣叩了叩桌面沉声说道。
“好了,说这些都没有什么用,现在听我说。外务省立即拟一份正式质询照会,发往西澳自治政府。
我们拿条约说话,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无端炮击日方领土,造成我方人员伤亡,让他们给出合理解释。”
外务次官起身鞠躬应下。
他又转头向海军大臣做出指示:
“从澎湖或者福建地方,多花钱雇几艘不易被人注意的快船和商船,派人悄悄贴着台南海岸线往南走。
查清两件事:
第一,台南的岸上有没有西澳的登陆部队,有的话查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和人数;
第二,西澳的舰队主力到底驻泊在哪片海湾。没有实确情报传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擅自行动。”
……
舰队回港次日,天刚亮,打狗港外侧的平坦滩涂上,人声鼎沸。
五千名来自台南各地的汉子已经按照昨天填写的名册,一左一右,分站在两条白灰划出的空地上。
后勤部队开设了八个发枪点。成箱的外贸版步枪和弹药被成箱抬出来,一排排往外放。按名册,每个人得核对身份、签名或者按红手印,领走一条枪、一把长柄刺刀、两个弹药包。
左侧大片区域,三千人编入守备民团。
几十名来自西澳陆战队的士官穿着整齐的军服,手里拿着量尺和铁锹,在滩涂和近岸草坡上拉起警戒绳。
教官没跟他们废话,开口先讲规矩:“进民团,吃军饷,任务就两个字——守土。你们背后的百公里防线,马上要迁入你们的家眷。
怎么放哨、怎么挖沙袋掩体、怎么安排街巷巡逻路线,这就是今后你们要学的内容。当然,基础的队列训练和枪械使用,这是必不可少的。”
一声口哨响过,三千汉子几人一组,扛着简易掘土工具,在教官的喝令下开始熟悉海滩防线构筑。
右侧开阔地的两千游击队,气氛则完全不同。
训练这批人的,全是老侦察兵和前线尖刀班班长。
一名老兵把一具稻草人一脚踹翻,蹲在地上对围拢过来的几十号青壮比划:
“进山打游击,不用你们去守村子,不用你们去硬扛阵地。鬼子的大部队来了,就撒开丫子钻树林;
鬼子落单的小队、运粮或者运送弹药的牛马车来了,两个组合起来打一个,打完立刻分散,别等人家架炮轰你们,明白了吗……”
没有齐步走,也没有正步训练,几名教官带着两千人在碎石滩和灌木丛间反复操练两三人的相互交替掩护、暗号敲击、山路设伏等粗野实用的手艺。
方海生跟林大虎几个人站在滩涂尽头的一处土坡上。
看着两边完全不同的训练景象,林大虎稍微有些担忧:“长官,游击队那两千人连阵地都不挖,要是真的跟北边下来的小鬼子正规兵碰头,不会吃亏吗?”
方海生笑了笑,解释道。
“游击队就是要这样子才好。他们打得越滑头,小鬼子在前线就得留越多的人去守运粮道。南边守备民团防线上的压力才会少一分。大家各做各的活而已。”
方海生招手让副官过来:“让军械库把退役的那批老式黑火药地雷和拉发引信全搬出来,交给游击队的教官。找个时间专门教这两千人埋雷和布置绊雷。”
……
西澳,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中午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机要室内。一连串加密有线电报经过新加坡和博斯的海底电缆直接传递过来。
钟途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新泡好的浓茶。
机要室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把方海生关于澎湖巡航一事的正式总结汇报递了过去。
钟途快速翻阅了两页。看到上面写着“全舰队以‘打击野岛山头、演训火炮精度’为由。
朝敌军主营两百米外荒山开火洗地,致岛上守军精神紧绷、溃散奔逃”,他摇着头轻笑出声。
“这个方海生,让你去海上亮肌肉,你倒好,给人家山头削了。”
钟途吐槽了一句,放下报告。
他心里清楚,方海生还是懂分寸的。澎湖那山头炸了就炸了,既没往日军兵营丢炮弹落人口实,又给鬼子来了一个下马威。
以鬼子现在那些破旧舰队的力量,吃了哑巴亏也只能先兜着。
但兜着归兜着,鬼子的反扑手段和试探肯定在路上了。
钟途吩咐道:“去把苏厅长、李厅长,还有陈司令全部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