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郑茂林将两份加急密电，通过海底电缆的中转，发回万里之外的弗里曼特尔。
一份，是关于买通海关、将硝石采购化整为零的分散报备方案。
另一份，则详细汇报了十几万南美华工的血泪生存现状，请求军政厅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
西澳，弗里曼特尔，工业厅。
林铁柱捏着刚刚译好的电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翻了桌角的茶缸子都顾不上扶。
沈钦安负责的化工厂现在正在玩命扩建，无烟火药和tNt的产能下个月初就得翻倍，前线的弹药缺口嗷嗷待哺。英国佬在这个节骨眼上买断智利的现货，这招阴损至极，摆明了是要从根子上卡断西澳舰队的火力源头！
林铁柱一把抓起电报，大步流星，带着一身火气直奔军政厅。
此时已是深夜，钟途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钟哥，茂林在智利发来急电，你看看。”林铁柱推门而入，把电报放在桌上，声如洪钟，“上面写的这些办法可行。但这招治标不治本啊！要是长期被英国佬这么牵着鼻子走，咱们太被动了。还有，他碰到了当年打过仗的一大批滞留智利的华工老兵，说日子过得跟我们当年差不多，问咱们管不管？”
钟途快速扫完电报上的译文，没有立刻作声。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转。前世曾经看到过的南美矿产分布图，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地勾勒出来。伊基克北部，地表上躺着目前全球最大的天然硝石矿，而在那片土地的下面，更是埋藏着世界级的低品位斑岩铜矿带。
诚然，以西澳目前的工业冶炼技术水平，暂时还啃不下那种低品位的铜矿，但只要工业齿轮继续转动升级，那里绝对是未来不可或缺的最核心资源宝库！
英国人想玩阴的是吧？
行啊，那就奉陪到底！
钟途睁开眼。
“给郑茂林回电，同意他的采购方案。不管花多少钱，先把眼前的原料缺口给我堵上。”
钟途转过身：“至于那十几万华工，全部派船接回澳洲安置下来是可以。但不是最好的选择。更重要的是，如果把人撤了，就等于白白把这块风水宝地拱手让给别人。”
林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接回来？那怎么管？总不能看着他们在那边被洋人欺辱吧？”
“既然英国人想断我们的原料，那我们就直接把产地拿过来。”钟途语气平稳，“通知郑茂林，让他去暗中接触那些华工头领。从库房调拨 2 万支外贸步枪和弹药，分批装船，给他们送过去。”
钟途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几万打过硝石战争、见过血的老兵，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肚子里早就憋着一团火了。只要给他们发枪，这把火，就足够把智利北部的天给烧穿！”
林铁柱瞪大了眼睛：“钟哥，你……你是想让他们在南美直接造反，打下整个智利？”
“智利国土太长，战线拉得太远，他们人手太少吞不下，我们现在也管不到那么远。”
钟途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地图上的伊基克港位置，“目标不需要定那么高，只需要重创当地的守军，把智利官方打疼，打到谈判桌上。
名义上，主权还可以是智利的，但北部沿海地区，必须划定为‘华人自治行省’。矿场开采权、军政管理权，必须全归华人自己管。”
钟途敲击桌面的手猛地攥紧：“除此之外，再仿照我们在坤甸的模式，强租一个深水港下来，作为我们远洋舰队在南太平洋的补给基地。
只要咱们的枪杆子在那里立住了，以后硝石卖什么价，该怎么运，那是我们说了算，轮不到英国佬来卡咱们的脖子！”
拿库里的两万支外贸步枪，去砸出一个拥有无限火炸药原料的海外自治行省。
林铁柱这会儿脑子彻底转过弯来，理清了总长这套不讲道理的野路子，粗壮的胳膊一挥：
“娘的，这不就是当初我们西澳起家的那个路子嘛！钟哥，你真是个天才！哈哈哈！”
……
视线切回伊基克港。
收到国内加密回电的郑茂林，看着译文纸上一行行的指令，心头狂跳。
他将密电凑到油灯上烧成一撮灰烬，随后拎起一只装满大额英镑现金的黑皮箱，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敲开了海关主管胡里奥的别墅大门。
仅仅半小时后，一笔肮脏而高效的交易便在昏暗的书房里达成。
带着油墨香气的英镑，轻而易举地砸开了海关看似严密的口子，三百份盖好章的南美各国空白小额报关单，稳稳地装进了郑茂林的皮包。
从今晚开始，每晚午夜十二点到清晨六点，将成为西澳货船往底舱塞硝石的黄金搬运期，3 天就可以搬完。
两日后的深夜。
城外矿区，一片破败不堪的窝棚旁。
郑茂林披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借着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老陈。他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西澳那边回话了，给你们指了两条路。至于怎么选，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老陈闻言连忙凑上前去听着。
“这第一条路，愿意走的，西澳后续会派大船过来接。到了澳洲，给你们分田分地，安排进工厂做工，保你们安稳度日。但是……”
郑茂林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你们有十几万人。我们的船队运力吃紧，要全运走，少说也得好十几趟。这段时间，留下来的人还得在这里继续熬着。”
老陈的手背上瞬间暴起一根根青筋，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地上冷硬的黑土。
大清国的朝廷早就不要他们了，洋人更是只当他们是会说话的牲口。
现在突然有同胞愿意派船来接，给田给地，这已经是他们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他心里清楚，“熬几年”这三个字，意味着又得有多少兄弟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鬼地方。
“那……第二条路呢？”老陈沙哑着嗓子问。
郑茂林微微前倾身子，将声音压到最低：“第二条路。西澳给你们钱，给你们枪，给你们大炮！你们自己动手，把这片矿区打下来！”
夜风骤然卷过营地，吹得窝棚的破布哗哗作响。
“赶走那些天天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的智利官兵，把那些拿鞭子抽你们的洋人老板一脚踹进海里去。”
郑茂林按住老陈的肩膀，“就在这智利的地界上，真刀真枪地建一个你们自己的华人自治省！
自己挖矿，自己赚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给你们透个底，只要这里打下来了，我们就给你们撑腰！”
老陈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造反，在洋人的地盘上造反。
长久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这时，远处的矿区高地上，突然传来了英国监工催促上夜工的刺耳铁哨声。那声音划破夜空，一遍又一遍。
紧接着，传来了监工用蹩脚西班牙语骂骂咧咧的声音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老陈慢慢抬头，残缺的左耳在夜色中格外扎眼。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干了。”老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这窝囊气，老子早他娘的受够了！什么时候发枪？”
郑茂林闻言笑了起来：“第一批两万支步枪已经在海上，现在，把你们当年打过仗、有经验、有威望、能服众的弟兄全给我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