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听完郑茂林的话,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眼底骤然迸出血丝,起身就往窝棚外走。
“干什么去?”郑茂林伸手,一把钳住老陈的胳膊。
老陈诧异地回过头:“去喊人啊!矿区里当年一起扛过枪的弟兄不少,我这就挨个去通知。”
郑茂林手腕猛地发力,硬生生把老陈拽回原地。
老陈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低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满脸不解地看向郑茂林。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郑茂林压低嗓音,冷冷指了指远处正巡逻的智利监工。
“十几万人,鱼龙混杂。你现在大张旗鼓去串联,你信不信明天天不亮,智利人的火枪队就能把你们全突突了。真当洋人的枪里没子弹?”
一盆冷水泼下,老陈瞬间清醒了。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郑先生教训得是,我这脑子发热,莽撞了。”
思索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郑茂林,面露难色:
“先生,实不相瞒,我就是个带头扛包的苦力,平时给大家分分活,大伙儿给面子喊一声老陈。
真要起事,这是掉脑袋的大事,我肯定压不住那帮见过血的老兵。牵头这事,我可能干不了。”
郑茂林松开手,追问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老陈脑子里过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赵猛!当年打硝石战争,咱们华人编了个火神营。主帅是金廷,赵猛就是金廷手下带头冲锋的副手。整场仗他从头打到尾,身上全是伤。
他性子直、仗义、手狠,能服众。他现在就在北边那个三号矿坑砸石头。由他牵头,弟兄们肯定没意见!”
郑茂林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行。那这人你去联络。”
郑茂林从皮包里掏出一包烟,塞进老陈手里。同时把电报里钟途交代的那些注意事项,通通说了出来。
“时间紧,接下来我说的四件事,你一个字都别漏,都给我记住了!”
老陈忙不迭把烟揣进怀里,坐直身体认真听着。
郑茂林正色道:“第一,我明面上只是一个西澳的贸易商人。我的船这几天装满硝石,就必须马上返航。我不可能长期留在这里帮你们筹备起义。”
老陈神色凝重起来。
“第二,西澳给你们调拨的两万支步枪等物资弹药,走的是海路。跨太平洋航线很长,中间还要避开英国人的监视。
船队至少需要一个多月,才能抵达伊基克附近,到时候他们会派人上岸和你取得联系。”
老陈再一次听到“两万支步枪”,登时两眼放光。
“第三,运枪的船上,有我们西澳军政厅派来的随军军官。船到伊基克周边卸货后,军官不会随船走,留下来给你们当专职教官。
我前两天已经发电报回西澳,把你的名字和特征报上去了。到时候,教官会主动来找你对接。”
老陈听闻有教官,顿时大喜过望。这可是打败过英国人的军队啊,他们的教官岂会差了?
“第四,这一个多月的空档期,你们不能干等着。你去找赵猛,私下里,一个个去接触当年那些老兵。把人分清楚。
谁是铁了心要跟你们干的,谁是只想混口饭吃的,谁是给洋人当狗腿子会告密的。把告密的和摇摆的全部剔除,一个都别沾。把可靠的骨干挑出来。”
郑茂林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挑出人后,找个没人的废弃矿坑或山林,晚上偷偷训练。练体能,练队列,练近身搏杀。
先把散沙揉成一团。等枪一到,教官接手训练,很快就能拉出去打仗。这几件事,听明白没有?”
老陈挺直腰杆,重重地点了下头:“听明白了!”
“那就去吧。”郑茂林压了压帽檐,转身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老陈在原地站了片刻,摸了摸怀里那包烟,转身顺着矿区的土路,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经过大半夜的摸黑赶路,老陈终于在第二天清晨赶到了三号矿坑。
刚进矿坑,刺鼻的粉尘呛得人直咳嗽。几十个华工光着膀子,犹如行尸走肉般挥舞着十字镐,机械地砸在坚硬的矿岩上。
老陈一眼就看到了赵猛。
赵猛赤着上身,汗水混着黑灰在虬结的肌肉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
最骇人的是他背上那道从左肩一直劈到右后腰的刀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随着他挥镐的动作微微蠕动。
老陈走过去,掏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声音极低:
“赵哥,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赵猛停下动作,把十字镐往地上一杵。他认得老陈,也没废话,接过烟叼在嘴里。
老陈划了根火柴凑上去。
“去那边说吧。”
赵猛左右扫了一眼附近麻木的矿工,默不作声地提着镐头,跟老陈走到矿坑边缘一处视线死角。
确认四下无人,老陈凑到赵猛耳边,把郑茂林交代的话,连同西澳的背景、两万支枪的承诺、教官的安排,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赵猛静静地听着,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最终承受不住重量,砸碎在他的脚背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死死盯着黑漆漆的矿坑底部。
西澳的名头他听过,敢跟洋人硬碰硬还打赢了的狠角色。两万条枪的本钱,寻常人拿不出来,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猛把烫手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成碎末。
他抬起头,那双满布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狠戾:
“还记得当年咱们火神营两千号兄弟,跟着金廷给智利人卖命。仗虽然打赢了,可是智利人许诺的田地、钱财、安置,全他娘的成了放屁!
金廷那个狗东西,转头收了官方的黑钱,跑去圣地亚哥穿上了警服。”
赵猛扯过搭在肩膀上破得不成样子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咱们在矿洞里像牲口一样熬了十年,他安安稳稳拿着洋人的饷!他早就把咱们卖了个干净!”
赵猛一把将毛巾砸在地上,咬牙切齿:
“老子忍了十年,本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伊基克了。现在西澳愿意给枪,愿意给咱们撑腰……这口窝囊气,今天他妈的,老子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