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细仔面露狂喜。他把清单贴身收好,看向方海生。
“方长官,这批货数量太大。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没有权限敲定这等大事。我得回山寨,把清单交给我们首领梁三奇,请他定夺。至于付款方式……”
方海生靠在椅背上。
“你们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只能选矿产抵扣,对吧?”
陈细仔老实点头:“是的。黑旗军现在穷得叮当响,只能拿山里的矿和木材来换。”
方海生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提出一个问题。
“你们在深山里。矿产挖出来,怎么运给我们?”
陈细仔愣住。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方海生继续说:“内陆没有海运通道。我们的货船进不去,你们的矿产出不来。
靠马车拉?法军在沿途设了多少关卡,你们比我清楚。一车矿石还没拉出山,就被法国人截了。”
陈细仔一时无言,答不上来。他明白方海生说的是实情。越北的交通要道全在法军控制之下。
方海生看着陈细仔的眼睛,把总长的核心意图点明。
“这批弹药,总有打完的一天。你们想长期稳定地采购军械,就必须解决运输链路的问题。”
方海生敲了敲桌面。
“回去告诉梁三奇。想要持续合作,就必须击退法军,占据越北沿海,拿下一个出海口。
有了出海口,你们的矿产才能装上我们的船,我们的军火才能源源不断送进你们的手里。
这是前提条件,如果完不成或做不到,这将是最后一批军火了。”
陈细仔听明白了。
西澳不是在发善心。他们是在做一笔长远买卖。用这批军火,逼着黑旗军去打法国人,抢占沿海地盘。
这是一步险棋。但黑旗军别无选择。留在深山里只能等死,不如拿上新式武器去拼一把。打下出海口,就能活下去,还能不断得到西澳的支援。
陈细仔站起身,神色严肃。
“方长官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原原本本带回山寨,转告大当家。”
方海生点头:“去吧。货在船上,等你们的准信。”
陈细仔转身走出房间。他离开据点,没有片刻停留。
他避开清军的巡逻关卡,钻进喀斯特地貌的山林。顺着来时的隐秘小路,向越北深山狂奔。他要把这份清单和西澳的条件,尽快交到梁三奇手里。
……
3 天后,陈细仔跑回南山寨时,天刚大亮。守寨的弟兄认出他,赶紧把人领进聚义厅。
梁三奇正坐在虎皮交椅上擦枪。见陈细仔回来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破火铳,倒了碗水递过去问道。
“怎么样细仔?见到人了吗?对方怎么说?”
陈细仔接过粗瓷碗,仰头灌了几口,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纸,双手递给梁三奇。
“大当家,西澳那边答应给咱们提供武器了。这是清单。”
梁三奇连忙接过纸,展开。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视线扫过纸面,停在几个数字上。
外贸版无烟火药圆头弹步枪两千支。
马克沁重机枪六挺。
子弹五十万发。
木柄手榴弹两千枚。
梁三奇心情激动不已。两千支快枪,五十万发子弹。西澳人好大的手笔。他早年跟着刘永福打仗,见过清军的武库,也见过法国人的辎重。
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新式军械,还派三艘铁甲舰护送,这西澳华人的家底,厚得吓人。那个未曾谋面的西澳总长,绝不是个做赔本买卖的善人。
“细仔,他们要什么?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白白给我们那么多武器吧?”梁三奇压下激动,把清单放下,紧紧盯着陈细仔。
陈细仔咽了口唾沫,把方海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个方长官说了,咱们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只能用越北的矿产和木材抵扣。但咱们在深山里,矿产运不出去。
他们要求咱们必须击退法军,占据越北沿海,拿下一个出海口。有了出海口,矿产才能装上他们的船,军火才能源源不断送进来。”
陈细仔顿了顿,补充道:“方长官还说,这是前提条件。如果完不成,这将是最后一批军火。”
梁三奇听完皱眉沉思片刻,转身吩咐门外的卫兵:“去把陆达山、黄老七,还有各营的头目都叫来。”
半个小时后,聚义厅里坐满了人。
梁三奇把清单传下去,把西澳的条件摆在明面上。
厅里顿时吵成一团。
黄老七磕了磕烟袋锅,先开了口:
“大当家,这事干不得。枪咱们可以先收下,条件先应承着。等枪到了手,咱们还是在山里转悠。法国人的军舰就在海面上飘着,大炮可不是好对付的。
就凭咱们这点人,跑去沿海抢地盘,那是给法国人当活靶子。西澳人这是拿咱们当枪使,替他们探路呢。”
陆达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直响:
“放你娘的屁!人家西澳的长官把话挑明了,不打出海口,以后一发子弹都不给。两千支枪的子弹打光了,你拿枪管去敲法国人的脑袋?
咱们在山里吃树皮草根,伤兵连口药都没有,这叫过日子?这叫等死!必须打出去!”
黄老七冷笑:“打出去?你拿什么打?法国人的洋枪洋炮是吃素的?”
“老子拿西澳给的快枪打!”
陆达山梗着脖子,“人家连重机枪都给了,怕个鸟!你没听细仔说,那重机枪能连续发射,打起来跟泼水一样。法国人的红裤裆再多,能挡得住子弹?”
黄老七连连摇头:“达山,你把打仗想得太简单了。法国人不仅有枪,还有炮。咱们就算拿了新枪,也是步兵。
在平原上跟法国人硬碰硬,那是找死。咱们的优势在山林,在游击。出了山,咱们什么都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底下的头目也分成两拨,跟着嚷嚷。
梁三奇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一磕。
厅里立时安静下来。
“吵够了没有?”
梁三奇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越北地图前,“老七说得对,西澳人是在拿咱们当枪使。但达山也没说错,眼下咱们没得选了。”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深山位置:
“咱们现在困在这里,就是个死局。西澳人给咱们递了一把刀,代价是咱们得替他们劈开一条路。
这买卖,咱们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