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阿塔卡马沙漠深处那场大战,仿佛被漫天的黄沙彻底掩埋,杳无音讯。
距离绿洲决战,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二天。
圣地亚哥,智利陆军部那间宽敞奢华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桌两侧,十几名肩膀上扛着将星的高级军官正襟危坐。桌面上散落着几份各地送来的日常简报,却根本没人有心思去翻看一眼。
陆军部长坐在主位上,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笃、笃”敲击着。
就在一个星期前,这间屋子里还充斥着雪茄的烟雾和放肆的狂笑。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着门多萨将军的捷报。
在他们眼里,四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去碾碎一群连火枪都配不齐的黄皮苦力,简直比碾死一群蚂蚁还要轻松。
他们甚至为了抓到华人头目后,是在中心广场绞死还是直接排队枪毙,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现在,笑声消失了,连呼吸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沿海的驿站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北部的商道上连个信使的影子都没看见;至于阿塔卡马沙漠方向……众人心里面都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部长阁下……”
一名年轻些的参谋军官实在受不了这种死寂,硬着头皮站起身说道:
“十二天了。按照行军速度,门多萨将军早该抵达伊基克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一支轻骑兵侦察队,沿着他们的路线往北查探一下?”
陆军部长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角抽搐了两下。
派人去查?查什么?是要查出那四千人全死在沙漠里了吗?!
这次远征几乎掏空了陆军部近期的预算,耗费了海量的物资。
如果证实这四千精锐全军覆没,总统明天一早就会把撤职令砸在他脸上!
国会里那帮像鬣狗一样的政客,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
反对派正愁找不到借口弹劾内阁,这个天大的把柄一旦递过去,整个政府都得跟着倒台!
只要没有确切的战败消息传来,那就不算败,他也就还是高高在上的陆军部长。
“沙漠环境恶劣,这是常识。”
陆军部长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说道:
“门多萨将军打下伊基克后,肯定需要时间肃清城内的残敌,还要就地休整部队。
最近北部风沙大,信使在路上耽搁几天,走得慢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参谋军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是……”
旁边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参谋的袖子将他扯回座位,抢先附和道:
“部长阁下说得极是!门多萨将军可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怎么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我们再耐心等等,说不定明天一早,大捷的战报就送到您的办公桌上了。”
其他军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如捣蒜,连声附和。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愿意去捅破这层致命的窗户纸。承认失败的政治代价太沉重了,在座的谁也背不起这口黑锅。
探查的提议就这么被心照不宣地压了下去。会议室重新陷入了那种死板、诡异的安静中。
这群智利军方的最高决策者们,就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都在苦苦等待一个他们心里清楚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
与此同时,伊基克外海。
英国太平洋分舰队旗舰的舰桥上,海风呼啸。少将司令官正举着黄铜望远镜,盯着远处的海岸线。
港口平静得有些过分。几艘武装巡逻船,正在近海来回游弋。
“砰!”
副官气急败坏地推开舰桥的舱门,大步走进来立正敬礼,胸膛剧烈起伏着:
“将军!我们派出去的第三艘侦察小艇又被赶回来了!
那帮不知死活的华人巡逻船,居然直接朝我们的小艇前方鸣枪警告,态度极其嚣张,严禁我们靠近海岸线半步!”
少将闻言,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望远镜,将黄铜筒身一节节收拢。
半个月了。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打得极好:等智利军队攻入伊基克,城内陷入战火和混乱时。
大英帝国的舰队就以“保护侨民”为由强行登陆,趁机混水摸鱼,狠狠捞上一笔,甚至顺势控制这座硝石重镇。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战火根本没有燃起。
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楚地看到伊基克城内每天按时升起袅袅炊烟,码头上的蒸汽吊机偶尔还在慢条斯理地运转着。一切井然有序。
少将阴沉着脸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阿塔卡马沙漠的位置上。
门多萨的四千人,根本没到伊基克!四千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就这么在沙漠里凭空消失了?!
一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生:难道……那群被他们视作苦力的华人,把智利正规军给全歼了?
少将死死盯着海图上的伊基克港,感觉像是在看一头深不可测的怪物。
他手里握着强大的舰队,但他就是不敢下令开火。
伦敦发来的绝密训令像一道紧箍咒套在他头上:只准监视,严禁发生武装冲突!
更可恶的是,这群华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们没有大肆屠杀智利平民,没有公开虐杀战俘,甚至连城里的外国商人都没被劫掠。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连发难的借口都找不到!
“给伦敦发电。”
少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憋屈。
“汇报我的推测。门多萨部队大概率已遭遇重创,甚至可能全军覆没。请求内阁指示下一步计划。”
副官领命,快步离开。
少将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那几艘耀武扬威的华人巡逻船,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皇家海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居然被一群连正规海军都算不上的泥腿子驱赶侦察艇,而自己还得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像个木桩一样杵在海面上,等待伦敦那些政客的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