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项目,弄得怎么样了?”钟途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这才是他今天最关心的战略级项目。
贝尔神色一正,领着众人走到另一侧的试验操作台前。
宽大的台面上,凌乱地摆放着粗大的铜线圈、带有黄铜球的火花间隙发射装置、一根装着金属粉末的玻璃管(检波器),以及大量用于抽真空的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
赵承志走上前,熟练地配合贝尔开始展示设备。他按下电键,火花间隙装置立刻发出“啪啪啪”的刺耳声响,幽蓝色的电弧在两个铜球之间疯狂跳跃。
“火花发射机确实能激发电磁波。”
贝尔指着桌上正在放电的铜线圈,眉头紧锁地介绍道:
“但在无遮挡的平地上,我们测试的最远通信距离只有可怜的几百米。
一旦遇到沙尘、阴雨天气,或者中间隔着几栋厂房,杂波干扰就会直接切断信号,根本听不清。”
赵承志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那个装着金属粉末的玻璃管检波器,满脸无奈地补充道:
“而且,总长您看,这个检波器先天就有致命缺陷。它捕捉到电波信号后,内部的金属粉末受电磁作用会粘连在一起导电。
但接收完一次信号,必须人工敲击玻璃管,让粉末重新散开复位,才能接收下一个信号。
这种慢吞吞的反应速度,根本没法持续接收连续的摩斯密码报文,离您要求的那种实用化的远距离通信,差得实在有点远。”
一直没吭声的林铁柱在旁边看得直挠头。他动手能力是一把好手。
但看着这几根破管子和铜球隔空就能传递信息,只觉得像是在看西洋戏法,完全插不上嘴。
钟途皱眉看着那些简陋到极点的设备,直指核心:“阻碍距离和接收速度的核心在哪?”
贝尔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试验台上:
“想拓展通信距离,想让接收器灵敏,就必须放大微弱的电波信号。
这绕不开您之前提过的‘真空电子管’。但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关结上。”
他拿起一个抽了半截真空的玻璃管,指着底部的金属引线:
“第一,玻璃壳体和金属引线很难做到长久的气密封接。
真空泵把空气抽出去后,因为玻璃和金属的热胀冷缩系数不同,空气总会顺着微小的缝隙慢慢渗进来,真空度一直往下掉,管子很快就废了。”
接着,他又放下玻璃管,指着里面那根细细的碳丝:
“第二,现有的碳丝阴极效能太低了!
它需要加热到极高的温度才能勉强释放出一点点电子,不仅损耗极快,动不动就烧断,而且放大信号的效果微乎其微。”
钟途盯着那根脆弱的碳丝,脑子里快速检索着前世的记忆。
碳丝绝对不行,这是爱迪生时代的过渡产物,必须换材料。
突然间,他想起了前世早期最常见的白炽灯和电子管核心材料——钨丝。
“我们现在有大量的进口钨矿石,工业厅那边也建成了电弧炉。”
钟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贝尔,“能不能尝试用钨来做阴极?
钨的熔点极高,耐高温,理论上非常适合在真空管里长期高温工作。”
贝尔闻言,却微微摇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总长先生,我们也考虑过钨,甚至做过实验。
电弧炉确实能熔炼钨矿石,把它铸成钨棒或者钨块,用来做耐高温的结构件没问题。
但是,熔铸成型的钨质地极其脆硬,内部全是气孔和内应力。
只要一上锻床锻打,或者尝试拉丝,马上就会碎成渣,根本没法加工成纤细的丝状阴极。”
钟途指尖在试验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确实,单纯熔铸出来的钨锭脆得很。后世常说的钨合金坚硬无比,那都是加入了其他元素,比如钨钼或钨钛合金等。
既然传统的熔铸法走不通,那就得换个思路。
“如果不直接熔炼铸锭呢?”
钟途停下敲击的手指,看着贝尔,抛出了一个跨时代的设想。
“先把钨矿石提纯,加工成极细的金属粉末。
然后把粉末装进特定的模具里,通上强电流,在高温下直接压实,让粉末颗粒在没有完全熔化的情况下相互结合、烧结成型。
靠这种方式成型的坯料,内部结构会不会更均匀?能不能具备高温延展性,从而方便后续的锻打和拉丝?”
话音刚落,整个试验台前陷入一片寂静。
贝尔愣住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大脑正在疯狂推演这个前所未闻的构想。
“粉末……压制……烧结……”
贝尔喃喃自语,语速越来越快:
“以前确实有欧洲的贵金属工匠做过类似的尝试,用来处理铂金,但从来没人敢把这套工艺用在钨这种难熔金属上!
老天,如果粉末颗粒能在高温高压下重新结晶……这理论上是行得通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钟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但随即又面露难色:
“总长先生,您的智慧简直让人惊叹!但这套工艺超出了电气实验室的能力范围。
矿石提纯、高温压制、配套的精密温控设备,全都需要顶级的冶金力量配合,我们这几个人搞不定啊!”
赵承志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手里的炭笔都快把纸划破了,连忙接话:
“总长,要做这种粉末冶金试验,绝对离不开钢厂的电弧炉和重型锻造设备。
这事得找吴冶山厂长商议,只有他那边能提供硬件支持。”
钟途满意地点点头。
技术攻关从来不是一个部门能单打独斗完成的,工业体系的魅力就在于多部门之间的紧密协同。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等下还要去化工厂呢。
“今天就看到这。”
钟途对贝尔和赵承志交代道,语气不容置疑。
“接下来,你们实验室继续改良真空抽气设备,把玻璃和金属封接的工艺再抠细一点。
同时,不要忘了蓄电池的优化。至于钨丝……”
钟途转头看向贝尔,眼神灼灼:
“钨粉烧结这条思路,你们马上把理论记录整理好。
吴冶山那边,我稍后亲自去沟通,安排钢厂抽调精锐论证可行性。你们两边互相合作,尽快搞出成果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贝尔和赵承志郑重应下,两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钟途没再多留,转身带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林铁柱,大步走出了实验室,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夫一甩马鞭,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驶离了电气实验室,朝着化工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林铁柱搓了搓手上厚厚的老茧。
刚才他一直跟在旁边,好奇地看看这,看看那,因为实在听不懂那些“电波”、“阴极”的词汇,他一直憋着没敢开口。
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问道:“钟哥,你刚才说的那什么粉末压成丝……真能成?石头磨成粉还能再捏成铁丝?”
“试试就知道了。”钟途看着他笑着说道。然后微微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厂房景色,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只要钨丝这条路能够走通,我们才算拿到可用的阴极材料。
当然玻璃管口密封依旧是一道麻烦,两道难关都闯过去,真空电子管才有希望成型。
到那时候无线电通信距离,才有望从眼下可怜的几百米,拓展到几百乃至上千公里。
到那时,西澳那支正在成型的钢铁舰队,在茫茫大海上就真正拥有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在这个列强还在靠旗语和探照灯打海战的时代,这将是何等恐怖的降维打击。
马车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平稳地跑着,向着下一个工业心脏——化工厂,加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