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气实验室出来,前往化工厂的路上。
钟途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头不断倒退的厂房和烟囱。
汽油机样机的研制成功,这意味着西澳的动力系统终于要向车辆装备落地了。
但钟途心里门儿清,动力系统的突破只是个开头,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对成品油料和橡胶呈指数级暴涨的恐怖需求。
没过多久,马车在综合化工厂那扇厚重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钟途推开车门,踩着结实的皮靴跳下车,林铁柱紧跟在后头。
厂区外围拉着一圈圈冷硬的铁丝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酸涩味儿。
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大老远瞅见总长来了,赶紧挺直腰板,手脚麻利地拽开了沉重的铁门。
刚进主干道,沈钦安就迎了上来。这位化工厂的“大管家”此刻穿着一身沾满灰色不明油污的粗布工装。
眼眶底下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连轴转熬出来的浓烈倦意。
他快步走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总长。”
钟途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温和与关切:
“看你这架势,厂里最近又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赶工?”
沈钦安苦笑了一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办法啊总长,您也知道,前线火工品催得紧,再加上油料试验也到了关键节点……这几座大山全压在一块儿,手上一堆事,我这根本脱不开身。”
“工作是做不完的,你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没必要什么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钟途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多放手!把你手底下那几个副手用起来,常规生产的杂事全扔给他们去盯,你只要把住大方向、盯紧核心技术就行。
你要是累垮了,我上哪儿再找个化工厂长去?”
沈钦安心头一暖,知道总长这是在体恤自己,连忙点头应下:
“我记住了,回头我就把火工品那边的日常排产交接下去。”
三人熟门熟路地避开了tNt和硝化棉那些个高危生产车间,直接奔着油料试验工段走去。
走在路上,钟途忽然开口说道。
“刘坤在伊基克打赢了。智利人的四千正规军,被他们全歼。”
“硝石矿现在彻底归他们管了。以后化工厂的硝石原料供应不成问题。
各条生产线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干,不用再被原料短缺卡脖子了。”
沈钦安的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头看向钟途。他那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全……全歼?硝石管够了?!”
沈钦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起原料充足后的排产计划——硝化棉和tNt的产量绝对能直接翻倍!
拿下南美那座金山一样的硝石矿,他以后安排生产再也不用抠抠搜搜了!
“行了,别激动了。动力车间的汽油机已经定型了。”
钟途察觉到他的失态,笑着继续迈步往前走。
“很快就要装配到试验车上。以后机动车一旦铺开,那油料消耗绝对是个天文数字。谷地那边的炼油厂,进度到哪一步了?”
沈钦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快步跟了上去,进入露天炼油车间。
车间里,刺鼻的化工气味弥漫着,几条粗大的金属管道像巨蟒一样横在半空。
“谷地炼油厂的土建施工,上周就已经收尾了。”
沈钦安走到车间办公室里,指着办公桌上面摊开的复杂图纸。
“精馏塔和脱硫设备也全部安装就位。但是,全线联动试机没跑通。
管线压力忽高忽低,温控设备也有不小的偏差,目前还在紧急调试。眼下这节骨眼,确实没法大规模投料生产。”
钟途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平稳运转的一套小型精馏塔。
透明的玻璃容器里,分层装着不同颜色的油料,在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老厂区这套小塔倒是运行得很稳定。”
沈钦安顺着钟途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
“产出的汽油和柴油,足够动力车间做样机试验和原型车路试。但要是机动车大批量投产,这点产量是远远不够的。”
说着,沈钦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记录本,翻开其中一页。
“想要大规模生产制造机动车辆,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橡胶。”
沈钦安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新几内亚那边引种橡胶已经两年多了,但橡胶树长成要好几年,周期实在太长。
咱们现在没有独立的橡胶厂,轮胎和密封件全靠化工厂内部的几个小工段供应。
现在厂里每个月要消耗大量生胶,用来做密封圈、垫片,还有部分自行车和锅驼机的轮胎。
等机动车一投产,一辆车四个轮胎加个备胎,消耗量得翻几十倍!
咱们现在的库存,根本撑不了多久。短期内,恐怕还是只能靠海外高价收购来填补缺口。”
沈钦安叹了口气,又翻过一页。
“另外,您之前交代的制氧项目,我们参照欧洲的布林法做了一些试验,目前已经能够小批量制备出氧气了。
只是……这套工艺成本高得离谱,只能供应实验室少量用用,完全达不到工业大规模用气的标准。
我们还在反复摸索,想找找有没有更经济的制气手段。”
钟途静静地听完,脑子里快速把整个工业供应链过了一遍,也把气体制备的现状记在了心里。
“海外收购的渠道不能断,花多少钱都得买。”
钟途看着沈钦安,定下基调:“气体制备这边继续试验,这玩意儿不着急。所以,你更要尽早把副手锻炼出来。
等条件一成熟,橡胶这一块也要完整剥离出去,单独建厂!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盯紧谷地炼油厂的调试,尽快把全线给我跑通。
老厂区的小塔也不能停,必须保证样机试验的用油。”
“明白!”沈钦安“啪”地合上本子,重重地应了一声。
视察完化工厂,钟途和林铁柱没做停留,直接坐上马车,朝着五公里外的炼钢厂区奔去。
马车刚驶入厂区,高炉运转的巨大轰鸣声和重型锻压机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就混杂在一起,传入耳中。
空气里,充斥着煤烟味和铁锈味。
吴冶山正站在办公区门外。
这个中年汉子,此刻手背上、裤脚上全是车间里蹭出来的铁锈灰,连日守着高温炉子做试验,让他那张沉稳的脸上也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铁柱大步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吴冶山的胳膊,扯着嗓子简单聊了两句。
钟途走过去,朝吴冶山微笑点头示意:“怎么?又成天泡在车间里死守着炉子?”
吴冶山淡淡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合金试验半点马虎不得,火候、时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少关键环节必须得有懂行的人盯着。”
“试验是重要,但也别没日没夜地耗在现场熬心血。”
“我刚刚在化工厂那边,刚说完沈钦安,你这边也是一样。
手底下那批年轻工程师,你得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多扛现场的脏活累活。
关键的技术攻关你来把关就行,别把自己熬废了。”
“总长说得对,我心里有数。”吴冶山应下。
三人推门走进办公区,反手关上门,外面那嘈杂的噪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钟途拉开椅子坐下,稍稍缓了口气,这才直奔主题。
“镍基合金轮机叶片,进度推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