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冶山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份厚厚的数据报告，双手递给钟途。
“配方已经初步摸索出雏形了。”
吴冶山语气里透着些许期待。
“实验室的试样测试还没进行。理论上，耐高温性能至少比咱们现在用的铁基叶片强了一大截。
如果研发成功，替换现役轮机的铁基叶片，舰队的航速和发电厂的发电效率。还能往上提一大截。”
钟途快速翻看了一下核心数据，满意地把报告放在桌上。
“干得不错，这个不能急，慢慢来。不过，今天找你，是有个更棘手的活儿。”
钟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冶山。
“电气实验室那边遇到个大麻烦。他们搞无线电，急需钨丝来做真空管的阴极。
但钨的熔点太高了，传统熔化铸造出来的钨坯脆得很，一上锻床或者拉丝机，直接碎裂。熔融冶炼这条老路，走不通。”
吴冶山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学的是传统冶金，脑子里飞速回想着钨矿石那操蛋的物理特性，确实如总长所说，这玩意儿太难搞了。
“但我现在有一个新的思路。就是不用把钨完全熔化成液态。”
钟途看着他，抛出了他的设想。
“把提纯后的钨矿石，想办法碾成极细的金属粉末。
然后把粉末装进特定的模具里，在高温、加压的极端条件下，让粉末颗粒在不熔化的情况下，互相烧结、结合成完整的金属坯块。
靠这种方式，争取弄出质地均匀、内部没有气孔、能用来锻打拉丝的钨坯！”
吴冶山直接愣在了原地。
熔化、浇铸、锻打……这是他学了十几年的冶金铁律！粉末直接烧结成整块金属？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专业范畴！
“金属不熔化成液态，光靠粉末加压高温，就能烧结出结实的金属坯料？”
吴冶山瞪大了眼睛。
“总长，以前在欧洲，我也曾听说过有极少数的顶级工匠，用类似的方法处理过铂金小件。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套法子能用来处理钨这种硬得要命、熔点高得吓人的难熔金属！
不过……从理论上来说，原理倒是能勉强说得通。”
吴冶山看着钟途，眼神钦佩。
这位总长懂机械、懂化工也就罢了，如今连这种冷僻到极点、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冶金思路都能随口提出来。
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钨的熔点超过三千度。”
吴冶山冷静下来，迅速进入工程师的角色。
“要让钨粉烧结，需要的温度极高。咱们现有的电弧炉，确实能达到这个温度。
但是，怎么在这么高的温度下，同时给粉末施加高压？
什么样的模具材料，才能承受住这种变态的极端条件而不融化、不炸裂？
这些在全世界的冶金界，全都是一片空白啊！”
“模具材料，可以先用高纯度的石墨或者特种陶瓷去尝试。”
钟途思索片刻之后给出方向，转头看向一旁的林铁柱。
“加压设备，让铁柱那边配合你设计。这事儿确实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咱们只能拿资源、拿钱去硬砸！”
林铁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手里那根炭笔却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懂什么粉末冶金的理论，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造高温高压模具和加压设备，这件事最后还得落到他头上。
“海外确实只有铂粉制作小件的先例。”
钟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说道：
“能不能成，只能靠你们反复试验去摸索。第一目标，优先配合电气实验室，试制出能拉丝的钨坯，彻底解决真空管阴极的材料问题！
这件事，在整个工业体系里排在第一位！这关乎我后面针对列强的战略级考量和布局，绝不能掉链子！”
钟途停顿了一下，看着吴冶山，开始画一张宏伟的工业大饼。
“如果这套粉末冶金工艺真的能跑通，那后面可就有太多方向可以尝试了。”
“动力工业方面，在镍基合金的基础上，咱们甚至可以试制钨镍合金烧结试样，开发下一代更耐高温的轮机叶片。当然这是远景项目。”
“军工方向，调配不同配比的钨基合金粉末，试制钨镍铁钨芯特种穿甲弹！
不过这玩意儿成本极高，暂时不替代普通炮弹，但打列强的铁甲舰，绝对是一发入魂！
还可以尝试做钨合金坯块，以后镶嵌在主力舰炮塔和指挥塔的要害位置做重点防护，不做整块装甲板。”
“至于工业配套方面，钨丝电灯、耐高温坩埚、电弧炉配件，全都能用上。
这技术一旦突破，咱们的工业水平能直接拔高一个时代！”
吴冶山听得热血沸腾，但他毕竟是个务实的人，眉头微皱，并没有顺着钟途画的大饼往下接，而是直接泼了盆冷水。
“总长，前景确实好得让人眼红，但现实的困难摆在眼前。”
吴冶山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整套粉末冶金工艺，全世界都没有成熟经验可以参考。
钨矿石提纯、粉末制备、高温加压烧结，这些工段全都需要新建专门的试验场地。
这要耗费海量的时间、物资和人手。
而且，钨粉在高温下极易氧化报废，我们还需要搭建制取高纯干燥氢气的配套装置来做保护气，这套设备本身就带有极大的爆炸风险！”
吴冶山深吸了一口气，直言不讳：
“就算我们运气好，试制出了合格的钨坯，后面的钨镍叶片、穿甲弹、防护块，也只能一步一步做小样测试，绝对急不得。
光是镍基叶片的台架试机本身就很慢了，我们不能把炼钢厂的资源全砸到这个全新的粉末冶金项目上，常规的钢材生产绝不能停。”
钟途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
吴冶山就是这么个务实的人，不盲目跟风，敢于在领导画大饼的时候指出实际困难。
这正是西澳工业体系最需要的定海神针。
“你说的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钟途点头道：“资源先向钨粉末冶金的基础试验倾斜，集中一切力量，先给我攻克钨坯和钨丝！
其他的衍生应用，全部往后排，分步做试验，绝不影响常规生产。”
林铁柱在一旁适时地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新建试验场地需要的特种钢材、设备清单和人手，我回去就拉个单子出来。”
林铁柱信誓旦旦地说道：“工业厅这边负责全力调配落实，绝不拖老吴的后腿。”
事情谈妥，三人推门走出办公房间。
室外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燥热，耳边重新灌满了高炉那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钟途在吴冶山的陪同下，顺着主干道把炼钢厂区简单巡视了一遍。
不远处，高炉里正流出刺眼的钢水，火红的光芒将周边大片的厂区映得通亮。
望着这片沸腾忙碌、充满钢铁力量的厂区，钟途微微眯起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西澳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彻底开动，但前方，还有一大堆硬骨头等着他们去啃。
不过，只要有吴冶山、沈钦安等这群人还在，这一切难题的攻克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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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更新的比较晚一点，今天一直是查询了好多资料，才写出了这两章，不好意思，毕竟这两章关乎后面的工业布局。还是比较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