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声停了。
狂风呼啸的荒原上,竟然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处接缝,仿佛不敢相信这四年的努力真的结束了。
“通了……”不知道是谁,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嗓子。
下一秒,人群彻底沸腾起来了!
工人们把手里的铁镐、扳手、铁锤狠狠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兴奋地嚎叫着。
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哭又笑;
有人直接跪在滚烫的碎石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哭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兄弟。
老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圈通红,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守山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老陈……咱们,咱们终于修通了!”
陈守山咧开嘴,想笑,眼眶却也忍不住酸涩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反握住老李的手臂。
老李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路通了,以后打算干啥?”
陈守山接过烟,凑着老李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不远处的铁轨上,一辆披红挂彩的运料蒸汽机车,猛地拉响了汽笛。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了荒原的长空,传出很远很远。
陈守山看着周围那些又哭又笑的工友们,心里百感交集。
当年一起坐船来东澳的兄弟,有的活到了今天,成了工段里的骨干;
有的病倒了、累垮了,被政府妥善安排回后方休养,每个月拿着足额的补偿金;
当然,也有意外死在工地上的,但政府的抚恤金给得极其丰厚,绝不让孤儿寡母受委屈。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杨氏。
当年杨氏死活非要跟着来东澳,在工段旁边的劳工聚居点,盘下了一家杂货店。
这几年,澳洲的华人移民越来越多,听上面下来视察的官员说,全境人口都快突破一千万了。
人一多,买卖自然就好做。
杨氏那家杂货店,如今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于是众人纷纷效仿。
周边工友的家眷们凑钱建了不少小作坊,做火柴的、织布的、熬肥皂的,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杨氏脑子活络,直接从这些作坊进货,店里摆满了本地产的火柴、切成方块的肥皂、还有东澳肉联厂出的铁皮罐头,货源不断,每天的流水哗哗的。
陈守山自己也不差。他现在是总领班,虽然不是政府体制内的官职,但荒漠野外的重活酬劳本就优厚。
普通修路工人每个月能拿十五到二十块银元,已经是内地普通劳工的两倍了。
他这个总领班,叠加各类岗位津贴和进度奖,每个月能拿到四五十块银元!
除去工地上买烟买酒的必要花销,他把银圆月月寄回家里。
几年下来,单靠他做工攒下的,就有几千银元。
再加上杨氏杂货店的利润,存货加上现银,家里现在的全部家当已经快要上万银元了!
上万银元啊!放在以前,这是他这个苦力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都是这些年,夫妻俩努力打拼出来的家底。
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是那个十一岁的儿子让他有些头疼。
小兔崽子在当地的新式公立高小念书,眼看就要上初中了,成绩一塌糊涂。
上次陈守山休假回家,看了儿子的算术卷子上的鸭蛋,气得当场抽出了皮带。
“老子在荒原上拼死拼活修路,你在学堂里连个算术都算不明白?!”
结果那小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嚷嚷:
“钟总长在报纸上说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以后才不坐办公室算账,我要去造船厂,造大轮船!造铁甲舰!”
陈守山当时举着皮带,硬是被气笑了。
现在路修通了,以后不用常年扎在荒原上,能多抽点时间回家,是得好好管管这小子的功课了。
造船是好事,可不懂算术,怎么看图纸?
这条横贯东西的干线目前还是单线铁路,只有一组轨道,来回的火车得靠沿途的会让站错车。
陈守山听上面的工程师说过,修双线太费钱费钢材,现在东澳的钢铁要优先供应军工和造船,资源不够,双线只能以后再说。
不过,沿途的会让站、供水站、养护营房,已经全都建好了。
高耸的水塔、加煤机、信号灯,一应俱全。
虽然现在这些站点周围还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荒地,只有十几个值班的工人守着。
但陈守山知道,等上面放开移民限制,这里很快就会长出一座座新的城镇。
接轨现场没有当官的来剪彩,也没有什么繁文缛节。
只有满身臭汗的工人、拿着图纸核对的技术员,还有外围端着步枪警戒的守卫。
陈守山站在人群里,任凭狂风吹打着脸颊。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钢轨,两条笔直的铁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条钢铁大道,成了。
不远处的木箱子上,工段的文书正趴在上面,笔走龙蛇地写好了一份捷报。
他吹干墨迹,拿着纸,一路小跑冲进了旁边的临时电报房。
电报线是跟着铁路一路架设过来的。
发报员神情肃穆地接过捷报,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按下了电键。
“滴滴——答答——滴答——”
清脆的电报声在荒原上响起。这无形的电波顺着铜线,传到下一个会让站,再传到下一个。
它穿过几千公里的漫漫荒原,穿过机器轰鸣的卡尔古利矿区,传到繁华的博斯城。
最后,这份承载着几万人四年血汗的电报,送进了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宽大的办公桌后,钟途正埋首于一堆军工排产计划书里。
听到电讯员那略带激动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钟途那张向来沉稳如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
“大动脉……通了!”钟途低声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