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2月5号。
博斯,东西澳铁路的起点站。
狂风卷着荒原上特有的粗砂,打在站台前那辆披红挂彩的蒸汽机车上。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的仪仗队分列两旁。
站台上站着的,有军政高层、还有几个戴着眼镜的铁路工程师,以及几百名皮肤晒得像黑炭一样的筑路劳工代表,外围还站着很多市民看热闹。
陈守山站在劳工队伍的最前排。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粗布工装,脚下那双胶底鞋擦得锃亮。
他看着那条从视线尽头一路延伸过来的钢轨,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手心里全是汗。
四年零八个月啊。
从一个带着几百号兄弟在荒原上吃沙子的工段长,硬生生熬成了总领班。
这小五年里,毒辣的太阳、坚硬的岩层、突发的疫病,还有那些死在路基旁、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白人囚犯……一幕幕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现在,这条要了无数人半条命的钢铁长龙,终于要通车了。
钟途笑着大步走到了台前。他手里没拿任何讲稿,他的眼睛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三千公里,四年零八个月。”
钟途一开口,洪亮的声音顺着铁皮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站台。
“这条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一锹一镐,抡着铁锤,一寸一寸、一根枕木一根枕木铺出来的!”
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的蒸汽机车:
“从今天起,咱们东西澳,彻底连成了一个整体!以后调兵、运粮、拉矿石,再也不用去海上颠簸半个月。
你们干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件能让子孙后代受益无穷的大事!”
没有长篇大论的官话,钟途往后退了一步,摘下帽子,对着台下这群满身泥垢的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代表西澳自治政府,谢谢各位兄弟。”
“现在我宣布,东西澳铁路正式贯通通车。”
“呜~~”
不远处的蒸汽火车拉响汽笛。
陈守山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他咬着牙,拼命鼓起掌来。
几百名劳工跟着疯狂拍手,外围的市民们也热烈鼓掌起来。
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震耳欲聋的掌声,甚至盖过了机车那声直冲云霄的汽笛长鸣。
……
通车仪式结束,人群散去后,钟途没在博斯多耽搁,直接坐车返回了弗里曼特尔。
隔天上午,军政厅那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已经是烟雾缭绕。
长条桌前坐得满满当当。工业厅林铁柱、财政厅苏文轩、民政厅李书堂、矿务厅张贵林、农牧厅张守田、海军司令陈铁。
这帮掌控着西澳命脉的核心班底,正各自眉飞色舞地聊着。
钟途坐在主位上,把手里的记事本往桌上一放。
“行了,都别聊了。”
钟途笑着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叶。
“东西澳铁路通了,这是大喜事,但后面的烂摊子也不少。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定个章程。都说说吧,接下来怎么干?”
林铁柱身为工业厅厅长,铁路也是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第一个开口。
“钟哥,那我先倒倒苦水啊。”
林铁柱扯了扯领口。
“目前全线轨道和站点是交接完了。但这铁路现在还是单线,火车来回得靠沿途的会让站错车。
刚通车运量不大还能凑合,但按书堂那边的移民计划,再加上各地矿场一开工,最多半年,这单线运力绝对见顶。
到时候客货全堵在路上,那是迟早的事。”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还有人手问题。一部分筑路的老兄弟,我想直接就地转成养护队。
但防务上是个大问题,中部荒原鸟不拉屎的,一个站点就十几个人守着,真遇到点破坏根本看不住。
这事儿得民政厅配合,赶紧往那边塞人,建集镇。等镇子起来了,二线部队或者警察得赶紧顶上去巡防。”
钟途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头也没抬:
“防务的事,会后安排去落实。运力问题,现阶段没钱修双线,只能靠死抠调度来解决。
铁柱,你还有什么问题,一并提了。”
林铁柱想了想苦笑道:
“钟哥,工业厅现在管着冶金、机械、化工、造船……摊子铺得太大了!
现在又砸下来一条三千公里的铁路,后面的勘测、调度、养护全压我这儿,我就是长出八只手也管不过来啊。
我提议,在工业厅下面单设一个‘铁道处’,专管全澳官营铁路。”
钟途停下笔,抬头看着他:“想法不错。人选呢?”
“陈守山。”
林铁柱毫不犹豫地报出名字。
“当年十五万起家的老弟兄。这条路他从头跟到尾,从工段长一路干到总领班。
这小子懂技术,干活踏实,最关键的是在劳工里威望高,压得住阵脚。”
钟途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守山的履历。确实,这人话不多,但交代的任务从不打折扣。
“行。”
钟途拍了板。
“那就正式成立铁道处,隶属工业厅,陈守山任第一任处长。
会后你去找他,让他马上接手全线管理,先把班子搭起来。至于编制和副手,让他自己拟个名单报上来。”
林铁柱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坐在对面的李书堂清了清嗓子:
“铁路一通,移民往来的速度肯定翻倍。沿线那些会让站,像铁柱说的那样子,确实不能只安排十几个人值守。
民政厅这边的计划是,挑几个靠近矿点、离海近的站点,规划新建集镇。
特别是近海的站点,咱们可以修条短途支线连到海边码头,搞海铁联运。
移民的安置,我们民政厅会统筹安排的。”
“光有工矿和集镇可留不住人。”
农牧厅长张守田皱着眉头,忍不住插嘴道:
“人多了吃饭问题也不能忽略了!集镇周边可以鼓励开荒种地,保证粮食和副食品供应。
有些地方土质不行、缺水,但长草,咱们也可以搞牧场养牛羊。现在有铁路了,肉罐头、皮毛、奶制品都能运出来卖钱。
有矿挖矿,能种地种地,能放牧放牧,门路多了,老百姓的心才踏实。”
钟途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守田说得在理,到时候农牧规划你多上心。”
“咳咳……”
一直没吭声的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面前厚厚的账本,泼了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