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
“两位,你们刚才是不是还在发愁,该怎么应付楼下那些背后的财阀和贵族?”
两人下意识地同时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
“你们想啊,欧美各国虽然从我们这里买走了焊接技术,但他们现在的所有的造船产能,全都在拼了命地造军舰。
根本抽不出更多的产能来造这种全焊接的民用商船。”
陈怀安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接着说道:“武装商船那是你们两个的特权,我们绝对不会卖给其他外人。
但是,那些航速更快、自带冰舱的焊接裸商船,对外面那些大财阀来说,依然是抢破头的香饽饽。”
他淡定地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们回去以后,完全可以想办法,好好游说一下那些贵族和财阀,说服他们掏钱去买我们的裸商船嘛。
为了配合你们,我们商务司可以特批,卖给他们一批现货。”
陈怀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们带出来的现款总数是有限的。
钱要是花在买船上了,那用来购买你们让出药品配额的本钱,不就少了吗?
他们没那么多钱了,你们自然就不用分出那么多配额给他们。这笔账,很难算吗?”
话音一落,杜克洛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亨德森更是直接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绝了!这招简直太妙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啊!把金主的钱全部耗在买船上,最后药的大头还是稳稳落在自己口袋里!
相信西澳这些绝版官办造船厂出来的焊接商船,肯定能打动他们。
不过,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并没有马上拍板。主意绝对是个绝妙的主意,但楼下那两位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
能不能忽悠他们心甘情愿地掏空口袋去买裸船,还得看他们各自的演技和口才。
必须得等游说出了结果,把金主的钱掏空之后,才能最终决定自己要订多少艘武装商船,交多少定金。
“陈司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这事儿,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去‘沟通’一下。”
杜克洛笑着站起身,心情大好地系上了西装的纽扣。
“理当如此。”
陈怀安也跟着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说道:
“两位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专属配额,始终给二位留着。”
三人寒暄完走出会客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大厅里依旧吵得像个菜市场。各种语言的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填表的商人们满头大汗地挤在柜台前。
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俄国商人正涨红了脸,挥舞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银行本票,
咆哮着要求用双倍价格换取两千瓶油膏,结果还是被商务司的办事员无情地拒绝了。
楼梯口,那个子爵侄子原本正闷闷不乐地踢着墙角的砖头。
一看到杜克洛一行人下来,立刻露出了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迎上前就要开口询问配额的情况。
杜克洛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这里是西澳的地盘,他可不想让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在这里大呼小叫,连累自己失去西澳的好感。
子爵侄子被这冰冷的眼神一扫,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周围盯着他们的各国商人,最终愤愤不平地转过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而在大厅偏僻的角落里,埃利奥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那份装样子的《西澳日报》。
他没有像那个法国白痴一样急吼吼地凑上去,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注视着陈怀安和另外两人的告别。
直到亨德森迈步走出商务司的大门,他才理了理衣服,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到船上,找个机会,把刚才二楼密谈的内容套出来。
……
黄昏时分,博斯港码头。
海风中夹杂着淡淡的咸腥味和煤烟味。
重型起重机的轰鸣声渐渐小了下去,码头工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换班,光着膀子的苦力们拉着沉重的板车,在平整的水泥路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可别小看了这些苦力,在西澳,这些苦力们一天的工资可不比在工厂里面做工的人少,甚至可能还更高。
这也是在西澳,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这是不可能出现的现象。
杜克洛和亨德森在码头的十字路口默契地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泊位。
杜克洛踩着略带弹性的跳板上了“新波尔多玫瑰二号”,找了个借口就把子爵侄子暂时打发到了甲板另一头去了。
随后,他径直钻进了自己的船长室,反手将厚重的舱门锁上。
他一把扯下名贵的外套随手扔在床上,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干邑白兰地。
侯爵要利润,要配额。那个子爵侄子虽然是个草包,但他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侯爵的脸面。
如果直接生硬地拒绝给他们配额,对方面子上绝对过不去,回国后肯定不好交代。
必须得想个天衣无缝的说辞。
告诉他西澳的裸商船运力极大、速度极快,买回去在欧洲跑远洋航运能赚大钱?
不行。杜克洛在心里暗自摇头。这种高高在上的传统贵族,根本看不上航运这种“泥腿子”赚的辛苦钱。
得往军方的需求上靠!
杜克洛端着高脚杯,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舱壁上那张巨大的世界海图。
法兰西海军现在最缺什么?缺这种能跟上舰队航速、还能大量装载补给的辅助焊接快船!
如果告诉那个白痴侄子,把西澳这批绝版快船买回去,转手就能以更高的价格卖给海军部进行二次动力系统改装。
啧啧啧,虽然这些民用商船都是普通的民用钢板,比不上军舰用的特种钢板。但是运输后勤嘛,要什么特种钢板?
而且还是焊接工艺,这样军方还可以省下大量的造舰时间船台资源。
这其中的利润差价暂且不提,单单是帮海军解决后勤难题这一项,就能在军方捞到一笔实打实的巨大政绩!
侯爵那种渴望在军界插一脚的老狐狸,听到这个消息,绝对会彻底动心!
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让杜克洛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开始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怎么把这套说辞编织得更加严密、更加诱人。
而在另一边,亨德森也已经回到了“新自由二号”的船长室里。
他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埃利奥特那家伙,可比法国那个白痴难对付多了。
纽约范德霍夫家族本身就是做大宗贸易起家的,他们对航运运力的价值有着深刻的理解。
虽然范德霍夫家族手上也有少量焊接商船,但那都是从其他财阀手里高价买过来的。
当初美国资本家组团来西澳购买焊接技术的时候,范德霍夫家族因为短视没有参与,事后肠子都悔青了。
更何况,西澳卖给欧美的焊接技术,那都是阉割版的!
西澳自己造的商船,不仅工艺更强,航速更是能最高保持在十五六节。
这根本就不是美国本土造的那些最高十二三节航速的焊接商船能比的!
面对这种懂行的财阀,根本不需要去编什么花里胡哨的谎言。
直接把西澳官营造船厂“不再接民用商船订单”的绝密消息抛给他!
官营绝版快船!单单是这六个字,就足够让那些贪婪的财阀掏空口袋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垄断了一条高航速的远洋运力线,在未来的商业竞争中意味着什么。
只要埃利奥特动了心,把带来的巨额资金全部砸在买船上,那这批新药的大头,就依然是他亨德森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