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压石板路的骨碌声。
直到抵达鲍尔的宅邸,几人快步走进书房。
鲍尔关上书房的木门。
贝尔一屁股陷进真皮沙发里,忍不住先开了口:
“老伙计,你神神秘秘地把我们拉过来,是有什么话在军政厅门外不方便说吗?”
鲍尔点点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异样的清醒。
“各位,刚才在军政厅,他们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也听懂了吧。”
鲍尔的语气异常沉重。
“但你们千万别觉得有了保护就万事大吉。旧殖民者连总长都敢杀,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暗处那帮人已经穷凶极恶了!而我们这四个人,现在手里握着的权力和资源技术太多了。”
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面前的三个人。
“我负责整个西澳的造船工业。勒菲弗,西澳所有的战舰船体,都是你牵头设计的。
贝尔,整套电气产业和无线电研发都在你手上。
默勒,全军用的光学仪器和镜片,全是你那个实验室弄出来的。”
鲍尔双手按在书桌上,看着他们。
“我们手里的核心技术,完全能左右西澳的命运。”鲍尔说。
贝尔皱着眉头,搓了搓有些发福的下巴:
“我们的家人早些年都接来安置好了,欧洲各国想拿我们老婆孩子威胁我们的路,早就堵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天真!”
鲍尔冷笑着摇了摇头:“这条路走不通,别的手段多的是。
只要列强还眼红这套工业技术,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比如重金收买内奸、伪造证据栽赃陷害、甚至直接派杀手绑架!
你防得住一次,防得住一辈子吗?”
勒菲弗此刻也收起了轻视,沉思片刻后道:
“确实,我们一直是各方势力的焦点,只要在岗一天,这种危险就不可避免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鲍尔严肃道:“最令人担忧的是,我们终究是白人。
这次刺杀事件一传开,外面那些华人民众的怒火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发。
底层老百姓要是红了眼,可不管你是专家还是农场主。
一旦排外情绪失控,就算是钟总长,有时候也很难完全护得住咱们。
咱们站得太高,手里掌握的东西又太惹眼,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移动靶子!”
此言一出,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四个人都在脑海里疯狂消化着鲍尔这番现实到有些残酷的分析。
鲍尔缓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转向年纪最大的默勒,语气温和了几分:
“而且,各位,咱们都不年轻了。来西澳这十几年,当初还是壮年,现在呢?
再过几年我都六十了。默勒老哥,你马上都快七十了吧。
常年在船坞和实验室里熬夜,咱们这副老骨头,还能替他们拼几年?”
默勒闻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镜,用手指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眶。
搞光学仪器最吃眼力,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视力下降得厉害,早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鲍尔看着老友的疲态,终于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想法。
“严知礼、赵承志,还有老默勒手底下那批精干的学徒,跟着咱们学了十来年了。
核心技术和经验他们其实早就吃透了,差的只是一个独挑大梁的机会。”
鲍尔眼神坚定地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所以,我提议!咱们从现在开始整理手头全套的项目资料。
把咱们手里的权力和责任,一点一点地交接给那些华人助手。
咱们慢慢退居二线,然后,向总长申请退休。”
贝尔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是个商人出身,爱钱,但更惜命。
真要是因为占着位置不放,最后落个晚节不保,到时候赚再多的钱也没命去花。
“你们想想,这些年总长开给咱们的薪水可是不少。”
鲍尔继续劝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咱们攒下的身家,足够舒舒服服地当个富家翁过完后半生了。
要是闲不住,大可以去新办的大学里当个教授教教书,或者在实验室里鼓捣点自己感兴趣的小玩意。
钟总长这个人我了解,最是重情重义。
只要我们主动识趣地让位,他绝不会亏待咱们,反而会给一笔极其丰厚的退休金。
怎么样,几位同意吗?”
勒菲弗往真皮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你这个老狐狸,看得很通透。
中国有句古话叫‘树大招风’,咱们一直霸占着核心位置,只会招人忌惮。
平稳交接,确实是当下最聪明的求稳之道。”
贝尔也彻底想通了,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大腿:
“是啊,外部的间谍防不胜防,底下又人才辈出。
咱们主动放权,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华人把这个叫做什么?
好像叫做‘明哲保身’对吧!我同意了。”
默勒笑着敲了敲自己微微颤抖的膝盖:“我这副老身子骨,早就想卸下担子歇歇了。这方案,我也同意了。”
四个人再次互相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
鲍尔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等钟总长巡阅结束,回到弗里曼特尔。
咱们四个老家伙,就一起去见总长,把交接和退休的申请正式递上去。”
贝尔麻利地站起身,精神抖擞地说:
“行!趁着这段时间,我先回去把全套电气资料归档成册。
赵承志的脑袋瓜子灵光得很,这两年好多大试验都是他带着人干的。
这担子交给他,我放心得很。”
勒菲弗也跟着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欣慰:
“严知礼那小子也是,心细手稳,船体线型的复杂数据他现在门儿清。
说实话,要不是咱们两个老家伙一直顶在前面,他早就能当首席设计师了。
是时候放权,让这帮年轻人去折腾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
四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顶尖外籍工程师,在昏暗的光线中相视一笑。
这场原本可能引发巨大动荡的权力交接,就这样在这几个聪明老头的主动退让下,如水到渠成般化解于无形。
(这个设计怎么样?华人工程师终于准备开始掌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