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被重重包围的马尼拉老城内。
总督府二楼的书房里，厚重的实木百叶窗被紧紧关上，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
菲律宾总督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短短一个月的围城，已经让这位殖民地最高长官苍老了十岁不止。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比利时驻马尼拉领事——安德烈。
作为一名中立国的外交官，安德烈是如今唯一能自由进出马尼拉城与美军舰队之间的中间人。
“总督阁下，杜威准将和刚刚登陆的梅里特少将已经让我带回了明确的态度。”
安德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们要求马尼拉守军必须立刻无条件投降，并移交城市防务。
否则，美军舰队与陆军的重炮部队将在三天后对马尼拉实施全面毁灭性炮击。”
马尼拉总督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苦涩的长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马尼拉现在就是一口巨大的活棺材。
水陆补给断绝将近一个月了，城内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个月左右。
马德里本土那支所谓的援军连影子都没见到。
面对两万生力美军和城外几万杀红了眼的起义军，死守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为了保全城内上万名西班牙士兵和几千名侨民的性命，投降是唯一的出路。
但绝不是无条件投降。
总督猛然睁开眼，看着安德烈，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地说道：
“领事先生，请你回去告诉杜威将军。
我可以交出马尼拉城，但美国人必须答应我两个绝对不能让步的条件！其他条件都可以酌情商量。”
“您请说，我会如实转达。”安德烈掏出记事本准备记录。
“第一！”
总督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忌惮与恐惧地说道：
“一旦我下令打开城门向美军投降，城外那些菲律宾起义军，
包括那些华人武装，绝对不允许踏入马尼拉城墙之内半步！
马尼拉必须由美军单独接管！
我非常清楚那些暴民对西班牙人的仇恨，一旦放他们进城，
城里的西班牙侨民和放下武器的士兵必将遭到他们疯狂的报复和屠杀！
美军必须用武力把他们挡在城外！”
安德烈飞快地记录着，脸色一肃，点了点头赞同道：
“这一点，我想美军高层也很乐意看到。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西班牙帝国的军人，绝对不能一枪不发地交出城市投降！”
总督咬着牙，尽可能努力维护西班牙贵族最后的挣扎与体面：
“按照西班牙王国军法，如果军队在弹药未尽的情况下不战而降，
我回国之后是要上军事法庭被枪毙的！
所以，我们需要安排一场有限度的象征性战斗才能投降。”
“象征性战斗？”安德烈愣了一下。
“没错！”
总督屈辱的压低声音道：
“美军可以象征性对城墙外围的一处废弃棱堡发起炮击和冲锋，然后我的部队会开火做短暂的抵抗。
等双方交火半个小时后，我再以防线被突破、无力回天为由，下令升起白旗投降！
这样既能保全西班牙军队的军人荣誉，我也能向马德里本土和国王陛下交代！
这样双方都有体面了，不是吗！”
安德烈恍然大悟，随即表示明白。
当天深夜，安德烈便乘坐悬挂着比利时国旗的小艇，
趁着夜色再次登上了美军旗舰“奥林匹亚号”。
舰长室内，杜威准将与陆军指挥官梅里特少将看完安德烈带回来的两个硬性条件之后。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后笑了起来。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与默契。
不让阿奎那多的起义军进城？
这简直太合美国人的心意了！
他们万里迢迢跨海打下吕宋，可不是为了帮一群土着建立独立国家的。
借着西班牙总督的这个要求，把起义军名正言顺地拒之门外，
然后由美军独吞马尼拉这座远东重镇，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了！
至于演一场戏给马德里看，对美军来说更是举手之劳。
但即便大方向一拍即合，双方在具体的执行细节上，依旧展开了极其谨慎的反复拉扯。
象征性战斗的开火范围定在哪里？
怎么确保双方的炮手不会打偏误伤？
西班牙守军投降后的战俘安置在哪里？
军官是否允许保留佩剑等等细节问题。
最重要的是，在演戏交火的过程中，美军如何提前卡住所有交通要道，
确保城外那几万虎视眈眈的起义军不会趁乱跟着冲进城里？
要知道，这场秘密谈判仅仅只是围绕马尼拉一座城市的移交。
即便谈成了，在国际法理上，整个菲律宾殖民地的主权依旧属于西班牙。
想要真正变更全岛的归属权，还得等整场战争结束后。
由美西两国政府派代表在欧洲的谈判桌上正式协商敲定条约才算数。
因此，每一步细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一连几天，比利时领事安德烈的小艇都在马尼拉湾的水面上来回穿梭。
一封封绝密信件在总督府与美军旗舰之间不断传递。
双方就每一个条款逐字逐句地讨价还价，协议始终悬而未决。
而在马尼拉城外。
阿奎那多的临时总裁府内，他正满怀憧憬地看着马尼拉的城防图。
期待着美军休整完毕后，与他并肩作战，共同迎来菲律宾独立建国的辉煌时刻。
北郊的红树林阵地后方。
刘亨则冷眼看着美军营地里日夜不停加固的防线。
心底的不安感也越来越重，只能暗中催促手下加快囤粮造枪的进度。
而此时在甲米地军港外的一家不起眼的华人杂货铺二楼。
一名伪装成账房先生的华澳国安部暗探，正透过窗缝，
用高倍望远镜密切盯着那艘频繁往返于美舰与马尼拉城之间的比利时小艇。
他随即铺开信纸，将美军按兵不动、拒绝援助义军军火，
以及比利时领事异常穿梭的情报全部用密语记录下来。
连夜派人往码头，送至婆罗洲发回西博城。
夜幕笼罩下的马尼拉湾，一场足以颠覆吕宋局势的惊天背叛，正在无声无息地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