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天,悬挂着比利时国旗的小艇在马尼拉湾的水面上日夜往返。
到了1896年1月中旬,经过反复的信件拉扯,美西双方终于把所有交易细节彻底敲定。
按照秘密协议,美军将在次日发起所谓的“正规攻城作战”。
但炮火只会落在城外一座早已清空的废弃棱堡上,不能伤及老城分毫,也不得波及城内平民。
西班牙守军则进行半个小时的象征性抵抗,时间一到便准时挂出白旗投降。
如此一来,西班牙总督既能保全军法体面,回国后免遭军事法庭追责。
美军也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远东重镇。
而在整份协议里,有一条至关重要的铁律:
从开火、受降到入城接管防务的全过程,城外那几万菲律宾起义军严禁靠近、严禁参与,更不准踏入马尼拉城半步。
美军将提前在各个交通要道布防封线,独占马尼拉的接管权。
这场交易在绝对保密中达成,城外的几万义军对此一无所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沉寂了多日的甲米地美军大营突然全面拔营。
两万名身穿深蓝色军服的美国陆军士兵列成严整的队列,浩浩荡荡地推进到马尼拉老城外围的前线。
一门门野战炮被挽马拖拽着进入阵地,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昂然指向城头。
与此同时,马尼拉湾内的杜威舰队也解缆起锚,战舰在海面上排开阵势,
主炮与副炮齐齐转向岸边,摆出一副全面总攻的浩大声势。
美军一动,消息立刻传到了阿奎那多的临时总裁府。
苦等了数日的阿奎那多顿时精神大振,当即传令各路义军头领:
全军进入阵地列阵待命,随时准备跟进美军步伐,一同攻破马尼拉!
围城将近一个月,义军上下早就憋了一肚子郁气。
各路人马听到动静,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紧绷着神经盯着前方战场,等待着破城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大战即将打响的前夕,一名美军军官骑着快马奔入义军指挥所,
将一份杜威准将与梅里特少将联合签署的正式书面通知,递到了阿奎那多手里。
“什么?不准我们参战?”
阿奎那多看着信纸上的内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通知书里写道:本次攻打马尼拉为美军独立作战行动,
所有菲律宾地方武装必须留在原地驻守,
禁止参战、禁止跟进、禁止靠近城墙外围的美军警戒线!
“大总裁,美国人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辛辛苦苦把西班牙人围困在城里,死了多少弟兄?
现在要总攻了,凭什么不让咱们上?”
指挥所里的几名义军将领顿时炸了锅,一个个满脸憋屈,愤愤不平地嚷道。
阿奎那多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同样憋屈到了极点。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在他心头掠过,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自我安慰道:
“诸位稍安勿躁!美国人毕竟是列强,他们远道而来,自然想独占攻克马尼拉的军功和体面。
只要能把西班牙人赶走,谁先打破城墙都一样,等打完了仗,马尼拉终究是咱们菲律宾人的土地!”
为了不在总攻关头激怒美军,阿奎那多只能无奈传令全军遵守美军禁令,
严禁越过警戒线半步,全员在后方阵地待命观战。
北郊红树林高地上,刘亨接到了原地待命的传令。
他举着望远镜,眉头紧皱地看着前方美军士兵在义军阵地前拉起层层拒马,
甚至分出几个营的兵力背对马尼拉城、面朝义军防线架起手摇加特林。
“亨哥,这不对劲啊,美国佬防咱们比防西班牙人还严!”
林山握着大砍刀,满脸疑惑地低声道。
刘亨缓缓放下望远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
“什么贪功体面,全是骗鬼的屁话。”
刘亨声音低沉,眼神冰冷。
“美国人根本就是没安好心!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弟兄们原地待命,谁也不准露头,咱们就在这看着就行了。”
他心里无比清醒,义军手里连一门重炮都没有,面对两万装备精良的美军,
现在翻脸就是找死,只能先忍下这口气静观其变。
上午九点整,约定的时间一到。
“轰!轰!轰!”
海面上的美军舰队与陆地上的野战炮群同时开火,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响彻马尼拉湾,大地都在随之微微颤抖。
滚滚浓烟腾空而起,声势极其骇人。
然而,外围数万名义军将士和各路头领伸长了脖子远远观望。
仅仅过了片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心头升起浓浓的疑惑。
美军的炮火虽然打得热闹,但所有的炮弹全都精准地砸向城郊南侧一座早就废弃的空棱堡,
炸起漫天碎石泥土,却连马尼拉老城的城墙边都没挨着!
更诡异的是城内的西班牙守军。
前些日子义军靠近城墙时,西班牙人恨不得把枪管打红,
可现在面对美军的推进,城头上根本没有半点拼死御敌的架势。
枪声稀稀拉拉、杂乱无章,不少眼尖的义军老兵甚至看得分明,
城头上的西班牙士兵根本没往美军队列里瞄准,纯粹是把枪口抬高,朝着天上放空枪!
战场上没有惨烈的对射,没有玩命的冲锋厮杀,更没有人员伤亡溃逃的场景发生。
这哪里像是一场僵持了近一个月的生死决战?
阵地上,成千上万的义军士兵面面相觑,人人都觉得不对劲,私底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仗打得也太儿戏了吧?跟过家家一样!”
“西班牙人今天怎么全都瞎了眼?一枪都打不中美国人?”
“你看美国人的炮,怎么光往没人的空地上砸啊?”
指挥所高坡上,阿奎那多紧盯着着前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周围的将领们也全都闭上了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所有人都看出了猫腻,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妄下定论,更不敢违抗军令擅自行动。
几万人就这么压着满肚子疑惑,憋着一口气,
盯着烟尘弥漫的战场,想看看接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
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古怪攻防战,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美军的炮声戛然而止,城头的枪声也瞬间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