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化冻,在二月末一个晴朗的日子。
山坡下面那块试验田,宋明远赶在头场春雨前,又领着人重新翻了一遍。
土块敲得细碎,山水沟里的活水引到田边,一道一道,灌进新犁的垄沟中。
田埂上立着几捆稻草,压着防倒春寒的薄膜。
宋雨薇一早就蹲在田埂上,她怀里揣着个灰布包,里面是空间里取出来的稻种和玉米种。
团子在灵泉边上替她选了三年的种,杆壮、穗大、籽粒饱满。
“微微,你爸让你先把稻种浸上。”王磊扛着木桶走了过来,“水已经挑好了!”
宋雨薇应了一声,却先蹲下,捻起一小撮谷种,对着太阳看了看。
她没敢让人看见,昨天夜里,她爸那最后一点稻谷已经在灵泉水中泡了半宿。
就半宿,那谷子就比别的亮了几分,皮色发润,像镀了层薄光。
她不敢多浸,怕浸过头,长出来的东西太扎眼,让人产生怀疑。
“磊哥,”宋雨薇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按照老法子,浸两天催芽。玉米那边起垄,点上就行,别浇太多水,怕压苗。”
王磊笑了笑:“你这丫头,比农技站的还啰嗦!”
“你懂啥,啰嗦点事才记得住,才稳当!这一季,是咱村开春的头一仗。”
这话她没全说透,这一仗,不仅是给村里人看,还是给那道门外的东西看。
播种的那几天,果园、试验田两头忙。宋明远和宋怀山泡在地里,老黄守着苗圃,杨思琴在县城看着铺子,捎话隔日一趟。
宋雨薇放了春假,干脆留在果园,白天蹲地里头,夜里进空间,两头都不落下。
团子飘在灵泉边上,望着她:“主人,这一茬种下去,地气就稳一半了。”
“嗯。”宋雨薇盘腿坐下,“它呢?这些天来过吗?”
“来过!”团子白光一闪,“还是那副样子,在门外转了一圈,又走了!”
“转了多久?”
“这半个月,一日比一日久,昨夜足足站了半个小时!”
宋雨薇没有接话,她望着空间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地绷紧。
它在门外越战越久,是在等一个进来的时机。而她也在等,等它露出的马脚,够她顺着摸到根上去。
那天夜里,她没急着修炼,先探了缕神识进入静止空间归置东西。归置到一半,手忽然顿住。
那撮黑土,赵家后墙根带回来的那撮,还裹在蓝布包里,贴着内层放着。
可就在土包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东西,薄薄一层,灰白色,像烧剩下的纸。
不是她自己放的!
宋雨薇把那片东西捻起来,凑到灵泉边那点光下一看,纸灰烧得很透,边角却还留着一小截没烧尽的黄边。
黄纸,她指尖碾了碾,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潮腥,跟赵家墙根那撮土是一路的。
“团子,”她声音发紧,“这片纸灰,什么时候进来的?”
团子飘了过来,白光扫过那层灰,沉默了好一阵:“主人,这东西……不像是活人放进来的!”
“那是什么?”
“是你带进来的。”团子说,“那撮土过着它,你贴身揣了这些天,土里的东西,顺着你的气息,渗进这方天地!”
宋雨薇后脊一凉,她低头看着那层纸灰,忽然明白过来,那道门外‘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门外等。
它早把一样东西,钉在了她的身上了。
那一撮土,就是它的进来的第一根线头!
“团子,”她声音低了下去,“它把东西放进我的空间,想干什么?”
“引路。”团子说:“土在这里,纸灰就在这里,可它本体,还在那道门外。它是在拿自己的气,一点一点地往这道门里探,探得越久,门缝就越大。”
宋雨薇盯着那层纸灰,心里翻江倒海,半晌,她忽然把那撮土重新包好,贴着心口放回原位,指尖在蓝布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让他探,探得越深露出的马脚越多。”
门外,夜风呼呼地响。
播完种的第七天,稻种发了芽,玉米也冒了尖。
一垄一垄嫩绿的小苗,齐刷刷立在黑土里,比旁人家的壮实出一截。
王磊蹲在地头,咂着嘴:“神了,这苗咋长得这么齐,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精神的!”
宋雨薇蹲在边上,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苗能长这么壮,一半靠良种,一半靠那灵泉水。可这话,她不能说。
午后,她借口上山捡柴,绕到了赵家老宅那片。
这一回,她没有走正门。
她绕道老宅后那条小巷,在巷子尽头的半塌土墙前站定。
墙根底下,那溜发黑的潮土还在,比上回又深了几分。
她没碰土,只隔着半尺,用眼睛看,潮土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有人蹲在这儿,用指头在地上反复划拉过。划痕里,渗着点没有干透的水渍。
她心里‘咯噔’一声,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赵博站在巷子口,黑沉沉的招子,定定地望着她。
“你看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没有什么情绪。
宋雨薇站起身,脸上不慌:“捡柴路过,你家墙根底下,咋老有股味儿?”
赵博没有回答,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那股味儿,我从小就闻,早习惯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宋雨薇,你老往我家这边跑,是闻着味儿过来的,还是……找什么?”
宋雨薇心里一跳,面上半点不显,笑了笑:“我找啥?我就是觉得你家这墙,修得怪。”
赵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可他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她的心里,这孩子,比她想的,更不好糊弄。
夜里金空间,她把白日看见的划痕,水渍,一样一样的说给团子听。
团子听完,白光闪了闪:“主人,你明日再去一趟,看那划痕是不是更深了!”
“你是说……”
“那道门外的人,想进来,得先给自己铺路。”团子说,“它铺路的法子,就是借着这片土,这片纸灰,把根,一点一点往你这儿扎,赵家后墙根那片地,就是埋根的地。
宋雨薇攥紧玉佩,望着灵泉水面,声音很轻:“那它埋的根,在赵家谁身上?”
团子沉默了很久:“主人,这个你得自己去看,我只知道,那根埋下的年头比你这个人都长。”
窗外,夜风呜咽。
宋雨薇坐在蒲团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门外那个‘人’,不是这几年才来的。它在赵家那片地上,埋了很多年的根。埋根的人,不是赵博……是比他更早的人。
“那就慢慢挖!”她心里想着:“根埋得再深,总有露出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