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薇等了三天。
第一夜,她躺在果园老屋的炕上,让团子替她盯着门外。团子说,那东西今夜没往空间来,往村西去了。
第二夜,依旧是村西。
第三夜,宋雨薇没有再等,她披了件厚棉袄,趁着后半夜,一个人抹黑,顺着田埂往村里走。
村西头,是那片老坟地。
春夜的山风又冷又硬,吹得枯草呜咽地响。宋雨薇远远地就看见坟地中央,有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
她猫着腰,藏在一丛枯灌木后头,往前看。
火光底下,跪着一个人——赵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膝下垫着块破麻袋,正一张一张往火堆里续着黄纸。动作很慢,很熟,像烧了很多年。
他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续纸。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黑沉沉的眼,在火光里,看不出悲,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烧完最后一叠纸,他跪着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把火踩灭,转身往山下走。
走得稳,从头到尾,没往宋雨薇藏身的地方看一眼。
等他脚步声远了,宋雨薇才从灌木丛后头慢慢走出来。
她走到那座坟前,蹲下。
坟不大,没有碑,只在坟头压着一块青石板。
石板底下,压着半截没烧完的黄纸,跟赵博刚才烧的一个颜色。
她不敢碰那石板,只隔着半尺,用眼睛看。
坟包四周的土,是那种发黑的,带着潮腥气的土……跟赵家后墙根那撮,跟空间里的那撮一模一样。
宋雨薇心里那本账,哗啦哗啦地翻。
赵博烧得这么熟练,不是一年了。他爹进了号子,娘又恨宋家,恨得满村里说,家里没个正经大人管他。
可这大半夜的,他一个人,一年一年,到这片乱坟岗来,给一座没立碑的坟烧纸钱……
这坟里埋的,八成是赵家的一口人,跟赵家老宅那片黑土,脱不了干系。
她没敢多留,趁夜回了家。可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团子,”她进入空间,声音有些发干,“那座坟,你感应到了吗?”
“感应到了。”团子的白光低低覆在她的手背上,“主人,那座坟下头,压着一道很老的气息。不是活人的,也不是寻常死人的——是守了什么东西几十年的气。”
“守着什么?”
“守着一样跟这道门有关的东西。这坟里的人,生前不是普通人,他死的时候,把那东西带进坟里,压在青石板底下,一压就是几十年。”
宋雨薇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那……那道门外的人,就是找那东西吗?”
“不。门外的,是那东西吐出来的一口执念。它的本体,一直压在坟底下。它想进来,可进不来——因为它自己还被压着。”
宋雨薇怔住了,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道门外的人,只能在门外转,只能递进来一小撮土!
因为它本身,就不是自由的人,他是坟底下那样东西,隔了几十年,吐出来的一口气。
它够不着门,只能借着赵家那片土,一点一点地往她这里探。
“那它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团子沉默了很久:“主人,那口气守着那道门,守了那么多年。它吐出来找你,要么是怕你开那扇门。要么是等你去开那扇门。这两个,差很多。你得先弄明白他到底需要什么。”
宋雨薇望着灵泉水面,心里翻涌。
她想起那道门,想起册子上那行‘别信’,想起开脉那夜,门外那线白气。
它守了几十年的那道门,到底通向哪?又藏着什么,要它几十年的执念,守在坟地下?
“团子,那座坟到底是谁的,你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团子说道,“那坟没有立碑,坟里的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可我记着,这方天地里,有一角残卷,记着一个很老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守着一扇不该开的门。”
宋雨薇抬起头:“残卷在哪儿?”
“在你手里那卷册子的夹层里,翻到第三十六页,夹层里,压着一角泛黄的纸。”
宋雨薇立刻把那卷册子翻出来,翻到三十六页,指腹一捻,书页之间,果然夹着一角泛黄的薄纸。
她小心抽出来,借着空间里的光,一字一字地看。
“……云家女,守门三十年。门后之物,窥之则乱。三十年满,其气外泄,逢有缘人则近。彼近门,守者以血镇之;彼退,则门合,祸散于无形……”
宋雨薇把那页纸攥在手里,心口突突地跳。
守门三十年。云家女。逢有缘人则近——原来那道门后的“人”,不是在等“别人”。它是在等“她”。它守了三十年的那道门,等的,就是她这个“有缘人”。
她忽然想起赵博。想起他蹲在赵家老宅墙根那几年踩出来的黑土,想起他一个人到老坟地烧纸,想起奶奶那句含含糊糊的“他爹又不管”
这孩子,怕不是赵家的“守门人”留下的根。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团连真实之眼都看不透的黑雾,兴许,就跟这道门栓在一根绳上。
她抬起头,望着修炼小屋那扇安安静静的门,缓缓开口:“团子,它守的那道门,跟我这扇门是同一道吗?”
团子的白光,轻轻颤了颤:“主人,这个……要你自己去开那扇门才知道。”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宋雨薇攥着手里那页残纸,心里那本账,终于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它守了几十年的门,等了她三十年。如今,终于把她等到了跟前。
她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等。可这一回她忽然不想等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修炼小屋门前,伸手,按在那扇门上。
就在这时,门缝下面,无声地,透出一线极淡的白气,像一根针,直直地指着她。
那道门,没有开,可门缝比从前宽了一线。
宋雨薇的手停在半空中,望着那线白气,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诡异,笑得那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