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通知书是苏小暖从镇上带回来的。
她坐早班高铁去的,下午两点到的镇上,下午四点从镇上往回赶,晚上九点到北京。第二天早上八点,她把通知书放在我桌面上。通知书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贴着镇派出所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章,红章是圆的,印泥的颜色很正,边缘没有晕染。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条上停一拍。
“周明远被控制了。镇派出所联合县市场监管局,昨天下午三点查封了周记私房菜。查封的原因是‘涉嫌无证经营和食品安全违规’。后厨里查出来三样东西——第一样,三箱过期调料,最老的一箱是二〇二二年的,过期三年。第二样,两袋没有生产日期的面粉,面粉袋上印着‘特级精粉’四个字,但没有厂名、没有厂址、没有生产日期。第三样,一本账本,账本上记着周记私房菜过去三个月的流水。三个月,流水一共十八万。十八万的流水,三箱过期调料,两袋没有日期的面粉。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市场监管局的人说‘够查封了’。”
我把通知书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查封清单,清单上列了十七项物品——冰柜两台、灶台三个、调料架四层、餐具若干、桌椅若干。清单的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备注——“后厨地面有鼠迹,墙角有鼠洞两个。鼠洞的直径约五厘米,洞口的泥土新鲜,洞口边缘有爪子印”。
“鼠迹。他举报苏念她妈的饺子馆‘操作间有鼠迹’,他自己的后厨有鼠迹。两个鼠迹,一个在别人的厨房里,一个在自己的后厨里。别人的厨房是假的鼠迹,自己的后厨是真的鼠迹。假的鼠迹举报了,真的鼠迹被查封了。两个人,两个鼠迹,一个假的一个真的。假的举报了,真的被查封了。这个账,周明远算不过来。”
苏小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在查封清单的“鼠迹”这两个字上停一拍。“市场监管所的人在周记私房菜的后厨蹲了半个小时,蹲到一只老鼠从墙角窜出来,从灶台底下窜过去,窜到冰柜后面消失了。蹲的人说‘那老鼠比猫还大’。猫是家猫,老鼠是老鼠。老鼠比猫大,说明老鼠在周记私房菜的后厨里住了很久了。住了很久的老鼠,把后厨当成了家。家里面有过期调料,有没日期的面粉,有鼠洞两个。周明远住在镇上的房子里,老鼠住在周记私房菜的后厨里。两个人,两个家,两个鼠洞。一个鼠洞是举报别人的,一个鼠洞是自己的。”
同天下午,苏念她妈在饺子馆门口贴了一张新红纸。红纸是镇政府发的春联纸,长条形,上边沿印着金色的“福”字花边。她妈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了一行字,字是楷体的,横平竖直——“本店卫生达标,举报不实。隔壁周记私房菜被查封了,本店照常营业。本店老板娘闺女演的电影在巴黎、伦敦、墨西哥城、东京、首尔巡展,买酱油送电影票根一张”。
红纸贴在柜台正面的右上角,和“妈”字并排。红纸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胶带的边角被她妈用手指压得平平整整。
镇上的人排队吃饺子。五金店的老周排在第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他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纸币的边缘停一拍:“苏念她妈,三鲜馅的,来两盘。一盘我吃,一盘给我孙子。我孙子在县城读初中,周末回来,看到周记私房菜被查封了,说‘爷爷,周记的老板举报苏奶奶的饺子馆,他自己的后厨有老鼠。老鼠比猫还大’。我说‘老鼠比猫大不算本事,老鼠不进苏奶奶的厨房才算本事’。”
苏念她妈把十块钱从柜台上拿起来,手指在纸币的边缘停一拍:“三鲜馅的,两盘。一盘你吃,一盘你孙子吃。你孙子说的对,老鼠比猫大不算本事,老鼠不进厨房才算本事。我的厨房里没有老鼠,因为我的厨房里没有剩饭。二十年,没有剩饭。老鼠不进没有剩饭的厨房。”
苏念从北京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她妈正在柜台后面擀饺子皮。电话响了三声,她妈接起来,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围裙上沾着面粉,面粉的痕迹从胸口延伸到下摆。
“念念,周记私房菜查封了。镇上的人排队吃饺子,饺子卖空了。你从北京寄一箱面粉回来。”
“妈,我从北京寄面粉到镇上,运费比面粉贵。”
“运费贵就运费贵。镇上的人等着吃饺子呢。老周说‘苏念她妈,你闺女演的电影,我们没看着,但你家饺子我们吃着了。吃饺子的时候想,苏念她妈闺女演的电影,和这饺子一样,都是好东西’。好东西不怕运费贵。运费贵,东西好,两样加起来,还是好东西。”
福利回放:苏小暖(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灰蓝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通知书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鼠迹”这两个字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被雨气润得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她的脸颊被外面的雨气润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
福利回放:苏念她妈(饺子馆柜台)
她站在柜台后面,深红色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露出一截下巴到脖颈之间的弧度,皮肤在小卖部的日光灯下泛着暖调的白。棉袄的料子是涤纶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织纹,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她把十块钱从柜台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棉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她的手指捏着纸币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纸币的边缘上停了一拍。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的皱纹横着排成三道,眼角的皱纹从眼尾向颧骨方向延伸,但眼睛很亮,瞳仁在日光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她把红纸贴在柜台上的时候,手指在红纸的边角上停一拍,指腹在透明胶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柜台上的红纸贴在她的右手边,红纸上的字被日光灯照得发亮,金色的“福”字花边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和柜台上的“妈”字并排。
福利回放:老周(饺子馆柜台前)
他站在柜台前面,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是条绒的,鞋底很薄。他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手腕从夹克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小卖部的日光灯下泛着暖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他的手指捏着纸币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纸币的边缘上停了一拍。他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很直,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他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