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在影城三期新落成的发布会大厅办。
大厅是上个月才装修完的,墙面刷了七遍乳胶漆,白得像是把一整匹白绸缎绷在了墙上。灯光从天花板的灯槽里漏下来,照在墙面上,墙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暖白,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宣纸上,墨还没化开。台下摆了三百把椅子,椅面是深蓝色的绒布,椅背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各家媒体、各家平台、以及各家合作方的名字。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棋盘。
我站在后台的侧幕条后面,看着宋知微在台上调话筒。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她站在讲台后面,手指在话筒的海绵套上停一拍,指腹在海绵的网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往下压了半寸,又往上提了半寸,确认高度合适。
“宋知微。星途微短剧内容总监。第一季二十部微短剧,每部十集,每集三分钟。”我对着侧幕条后面的苏小暖念了一句。苏小暖站在我旁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装,手里攥着流程册,流程册的纸页是米白色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毛边。
“二十部,十集,三分钟。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等于六十分钟。六十分钟,一部电影的长度。一部电影的长度拆成二十部微短剧,每部三分钟。三分钟的故事,比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难拍。因为三分钟里没有废话。”
台上宋知微把话筒调好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三百把椅子坐了八成,前排是媒体,中排是平台方,后排是合作方。她把流程册翻到第一页,手指在“发布会开始”这行字上停一拍。
“各位好。星途微短剧今天正式上线。第一季推出二十部微短剧,每部十集,每集三分钟。二十部微短剧,二十个故事,二十个三分钟。三分钟里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三分钟的故事,比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难拍。因为三分钟里没有废话。”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宋知微等笑声落了,继续说。
“星途微短剧的第一个导演,是林远。他执导的第一部微短剧叫《横店往事》,讲一个在横店跑龙套的年轻人从群演到主角的故事。林远在星耀四年,拍了八部剧,豆瓣评分没有一部超过五点零。今天他导第一部微短剧。微短剧的每一集三分钟,三分钟里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三分钟的故事,比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难拍。因为三分钟里没有废话。林远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在星耀四年,拍了八部剧,豆瓣评分没有一部超过五点零。今天我导第一部微短剧,三分钟一集,十集一个故事。三十分钟讲完一个故事,比四十五分钟讲一个故事难。但难的东西,做起来有劲。’”
林远从台下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他走到台上,站在宋知微旁边,手指在讲台的边缘上停一拍。
“《横店往事》是我在横店拍了十年戏之后导的第一部片子。十年里,我在横店跑过龙套、演过配角、当过替身。十年前我在横店的巷子里等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等了三天,最后那句台词被剪掉了。十年后我在同样的巷子里导戏,巷子里的电瓶车是我爸当年接我放学骑的那辆。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是我妈塞的。橘子还在,人还在,戏还在拍。”
他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放在身侧,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
“《横店往事》的第一集叫《等》。讲一个跑龙套的年轻人在片场等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等了三天,最后那句台词被剪掉了。三分钟里,他蹲在片场的角落吃盒饭,盒饭是冷的,米饭硬得嚼不动。他蹲在角落里吃冷饭的时候,手指在盒饭的边角上停一拍。那一拍,是我十年前蹲在横店的角落里吃冷饭时停的那一拍。时间不一样,但停的方式一样——都是蹲着,都是吃冷饭,都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角色。”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从第一排响起来,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林远站在台上,手指在讲台的边缘上又停一拍,然后收回来。
苏念在台下第二排坐着。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她的手里攥着那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朝上,“买酱油送电影票根”几个字在发布会的灯光下泛着铅笔的灰色哑光。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林远。
“三分钟的故事,比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难拍。因为三分钟里没有废话。没有废话的戏,每一秒都要有用。每一秒都有用的戏,拍起来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