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是第三天早上出来的。
苏小暖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影城三期发布厅门口的走廊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屏幕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星途微短剧的后台数据面板，最上面一行字——“《横店往事》第一季总播放量：五亿零三百万。”数字后面跟着一个橙红色的向上箭头，箭头旁边标注着“较昨日增长百分之三百”。
“五亿零三百万。三天。上线三天。”苏小暖的手指在屏幕的边角上停一拍，指腹在玻璃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第一集《等》的单集播放量一亿四千万，第二集《盒饭》一亿两千万，第三集《巷子里的电瓶车》一亿八千万。第三集最高。观众最想看的是电瓶车。”
“电瓶车有什么好看的？”
“电瓶车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人坐在电瓶车上，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橘子是刚摘的，皮上还带着露水。露水在镜头里只出现了两秒，但两秒够了。两秒里，观众看到了露水，看到了橘子，看到了电瓶车后座上绑着的泡沫箱子。泡沫箱子里装的是盒饭。盒饭是给群演的。群演蹲在墙角吃盒饭，吃完之后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饭盒堆在桶沿上。这些画面在第三集里只出现了三十秒，但三十秒里，观众看到了整个横店。”
我点开弹幕统计后台。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字从屏幕右侧涌出来，密密麻麻叠了十几层。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是“林远你终于演你自己了”。第二名是“三分钟的故事比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好看”。第三名是“巷子里的电瓶车我也有”。
“观众把林远当成了他自己。林远演的那个跑龙套的年轻人，在横店等了十年，等到一个三分钟的角色。观众看的时候，觉得那个年轻人就是林远。林远在星耀等了四年，等到一个三分钟的角色。四分钟和三分钟，时间不一样，但等的方式一样——都是蹲在角落里等，都是吃冷饭等，都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角色。”
林远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站在横店影视城的巷子里拍的。巷口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几片叶子。电瓶车的后座上绑着一只泡沫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塞着几条旧毛巾和一瓶矿泉水。林远站在电瓶车旁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外套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他的手指搭在电瓶车的车把上，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在横店拍了十年戏，今天第一次当导演。巷子里的电瓶车是我爸当年接我放学骑的那辆。车筐里的橘子是我妈塞的。橘子还在，人还在，戏还在拍。”
微博发出去三个小时，转发破十万，评论破二十万。热搜词条“林远你终于演你自己了”挂在榜单第二位，后面跟着一个橙红色的“热”字。评论区里有人贴了自己在横店当群演时拍的电瓶车照片，有人贴了自己蹲在墙角吃盒饭的照片，有人贴了自己在片场等通告时睡过的折叠床。三张照片拼在一起，配文“横店的电瓶车、横店的盒饭、横店的折叠床。三样东西，一个横店”。
苏念在第二天上午转发了林远的微博，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在横店跑过三年龙套。三年里，我在巷子里等过电瓶车，在墙角吃过盒饭，在折叠床上睡过午觉。三样东西，三个横店。林远把三个横店拍成了三分钟。”
宋知微在后台把第三集剪了一个预告版放出来。预告版只有四十五秒，从林远站在巷口开始，镜头从他的脸慢慢摇到电瓶车的车把，从车把摇到车筐里的橘子，从橘子摇到泡沫箱子里的盒饭，从盒饭摇到墙角蹲着吃盒饭的群演。四十五秒的预告版末尾黑屏，字幕打出一行字——“第四集，巷子里的电瓶车。”
第四集上线当天播放量破了两个亿。
林远在第四集上线之后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他爸打来的。他爸在电话那头说“我看到你拍的电瓶车了。那辆电瓶车是我接你放学骑的那辆。车筐里的橘子是你妈塞的。橘子是你妈在菜市场买的，五块钱三斤。你妈说‘橘子便宜，多买点，给儿子送过去’。橘子送到横店，你吃了两个，剩下的放在车筐里，忘拿了。第二天橘子还在车筐里，被太阳晒得皮都皱了。你妈说‘皱了也是橘子，剥了皮还能吃’”。
林远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巷子口，手指在电瓶车的车把上停一拍。他爸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皱了也是橘子，剥了皮还能吃”。他想起了自己在星耀的四年，拍了八部剧，豆瓣评分没有一部超过五点零。八部剧的片酬到手八百万，房租花了八百万，收入为零。他爸在旧金山开出租车，一个月挣四千美元，补了他两年。两年，九十六万。九十六万，他爸开了两年出租车，每天开十二个小时，经过一棵树，从来没停下来。
“我在横店等了十年，等到一个三分钟的角色。三分钟里，我演了一个在横店等角色的年轻人。年轻人蹲在墙角吃盒饭，盒饭是冷的，米饭硬得嚼不动。他蹲在角落里吃冷饭的时候，手指在盒饭的边角上停一拍。那一拍，是我十年前蹲在横店的角落里吃冷饭时停的那一拍。时间不一样，但停的方式一样——都是蹲着，都是吃冷饭，都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角色。”
福利回放：林远（横店巷子里）
他站在横店影视城的巷子里，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的领子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灰色t恤的圆领，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线头。外套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横店的太阳下泛着暖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一双黑色的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鞋带系得很紧，鞋舌歪向一侧。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把手指搭在电瓶车的车把上的时候，手腕从工装外套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他的手指捏着车把的橡胶套，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橡胶套的纹路上停了一拍。电瓶车的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几片叶子，叶子在横店的太阳下晒得卷了边，颜色从绿转成了黄绿。车筐的边角有一小块锈，锈迹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从边角的焊点向四周蔓延，蔓延的边缘模糊而柔和。
福利回放：苏念（转发微博时的表情）
她坐在玛黑区办公室的椅子上，墨绿色薄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的领口是小圆领，贴着锁骨，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拍。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马尾从后脑勺甩出来，发尾垂在肩胛骨上方，发梢微微翘着，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打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她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她的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沙里裹着一种钝钝的亮，像是有人把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嗓子眼，石子在嗓子里滚了一圈，停在了最底下。
福利回放：宋知微（后期机房）
她坐在后期机房的电脑前面，深灰色圆领毛衣的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第三集的素材拖进时间线里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机房的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键帽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机房的冷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把预告版剪完的时候，靠在椅背上，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机房里的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她把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一拍，然后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