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人依次上来。先帝身后,论武名,众人最推重的便是淮王。武臣们向他答话,随后向萧元恪立誓,一遍又一遍,誓声在殿中传开。
这场朝会过去,严冬又延续了两个月。
各地封君和永安之间,递送征兵文书的使者始终没断。邺国没有再传来威吓的话,各处仍在征集兵员。
*
三月,午后的一场冰雹砸散了永安的集市。
摊贩拖着淋透的货物回家,等到入夜,街上只剩巡夜的兵和非走不可的行人。雨里还夹着冰粒,落在门窗上,噼啪地响。
奉天宫旁的大祭酒宅邸里,暖炉烧得正旺。
何大祭酒在炉前搓热双手,拢了拢衬毛的衣襟,回到书案旁。邵大祭酒正就着灯光读信,密密的字写满纸面,边角略有些卷。看完末行,邵大祭酒拿笔署名,左侧的年轻道官随即浇下红蜡,让他将紫晶教印压在姓名旁边。
“陆绍这件事,该了结了。”
邵大祭酒提起印,擦掉印面上沾着的一点蜡。何大祭酒接过信,又从第一行看起。
信是给靖州法正杜勉的。
要把陆绍从教中绝籍,两位大祭酒也不能越过杜勉。这封信要他出面,令陆绍认罪,弃绝灵裔术法。倘若陆绍不肯,受罚的便不止他一人,整个靖州都要禁礼。
一旦禁礼,靖州的宫观便不再主持婚仪、葬祭,新生的孩子不能行入教礼,将死的人也得不到最后的祈福。
何大祭酒的目光留在这几行字上,眉头渐渐拧起来,最终还是将信折好,按住折口。年轻道官又滴了蜡,何大祭酒拿起自己的印,盖在上面。
封蜡尚未冷透,何大祭酒已坐回椅中,手指捻着胸前的祈福符,自己也没有察觉。
“这件事,你真觉得……”
邵大祭酒往那年轻道官身上看了一眼。
何大祭酒收住话,吩咐道:“许恭,去请蒋存进来。”
“是。”
许恭躬身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何大祭酒靠向椅背,接着问:
“杜勉要将陆绍绝籍,陆绍就任他处置?就算真禁了靖州的礼,他就肯弃术?”
“他不肯,他的百姓也许会去劝他。”
邵大祭酒双手指尖抵在一起。
“靖州北边已经有人宣讲,要把这个灵裔国公赶走。”
何大祭酒哼了一声,蘸墨提笔,在封好的信外写上杜勉的名字。
“聚起几个人有什么用?陆绍动起手来,他们挡得住?何况靖州百姓一向拥护他。”
“眼下是拥护。”
等何大祭酒落完笔,邵大祭酒才继续说:
“家里死了人,请不来道官。孩子要成亲,找不到肯主持婚仪的宫观。到那时候,他们还会这样拥护他么?”
何大祭酒抬头。
“那些人又没使过邪术。”
“信上要处置的是陆绍。他肯认罪弃术,靖州的礼就能恢复。”邵大祭酒看回案上,“何况汪林那群人已经在那里。听说他自称奉了天命,要扫除灵裔。有人引着他做事,未必不能用。”
何大祭酒把信搁着,晾干外面的墨迹。
“谁说自己奉了天命,你就任他在乡间胡闹?照我看,这人自己就像个异端。”
“我可还没正式准许什么,连人都没见过。只是说,可以见见。”邵大祭酒道,“或许真有所感召呢?”
何大祭酒摇摇头。
“你打算怎么见?”
“这几天,各处教职要到棠州议事。据说汪林就藏在附近的山里。蒋存跟他们已有来往,跑完靖州这一趟,也会回棠州,让他安排就是。”
“在那之前呢?”
“先不动。尤其不能让陛下知道……”
门上响了两声轻叩。
许恭领着个年长道官进来。来人相貌平常,衣裳也只图方便赶路,没什么显眼处。
“蒋存到了。”
蒋存上前拜过何大祭酒,垂手等候。何大祭酒正要打发许恭出去,邵大祭酒轻咳一声。
“还有那道停职传票。先前议定的,那个人也不能不管。”
“哦,是。”
何大祭酒从案角的纸堆里抽出一张,递给许恭。
“草案在这里。赶快誊清了,拿回来给我签。”
许恭低声应下,拿着纸退到门旁,又听见何大祭酒吩咐蒋存:
“船在等了。先坐驳船去海陵港,再搭商船到靖州,三天之内应当能到。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杜勉。”
许恭合上了门。
*
廊风扑在脸上,许恭清醒了许多。
那封刚签名、封印的信,下午正是他誊的。原稿此时还在怀里,紧贴着里衣。
他替何大祭酒掌管文书,一向办事谨慎,也信得过自己的上司。只交代给他知道的事,他从不向外提一个字。可这次,怀里的纸让他走着走着,便迟疑起来。
姚嵩公然争夺梁帝位,等不到入夏就可能打仗。朝廷正在征兵,陆绍要带靖州的人上战场,这时候禁了靖州的礼,让他先忙着应付领民不满,还能剩多少心力?邺军到了,谁来替陛下挡?
陆绍的术法,许恭也怕,也不愿赞同。可邺王同样是灵裔,没有陆绍全力相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要怎么撑过去?
得让陛下知道。
到了文书房外,许恭停在火把底下,将手中新领的草案展开。这件差事,须先交代下去。
开头的称谓、训诫都是惯常文字,他看得很快,读到受讯人的姓名,目光却停住了。
顾澄。
许恭把纸往近处拿了拿,再看,确实是这两个字。
是和他一道长大,一道读书,后来去御前做教习的顾澄。
草案上写着,要停去顾澄的教职,令他限期到道庭受讯,解释去年秋天冠礼中的行止。问讯的条目里,还列着疑涉不正之术、与异端过从。
许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顾澄倘若不知情,接了传票便照常赶来,两位大祭酒如今的心意,还能容他慢慢解释?再下一步,可能就要绝籍了。
一旦绝籍,顾澄便不得参加祭礼,教中也不准有人再与他往来。他奉事了多年的信仰,会把他整个人挡在门外。
许恭低头,手指按着胸前,默默念了一句祈词。
先见陛下。
靖州的事牵着整个大梁,不能拖。见过陛下,就去找顾澄,把传票上的这些话告诉他。
他吸了口气,重新拢好草案,推门进了文书房。
桌边的道士正用小刀削笔杆,闻声抬头。
“曹承,劳烦你誊一份。”许恭走到桌边,把草案平放在他面前,“大祭酒急用,写好就送去给他签。我还有几件事,得出去一趟。”
“好。”
曹承放下小刀,伸手拿纸,没多问。
许恭退出房门,取了件挡雨的外衣。院外雨声密密,他按牢怀里的原稿,推门走进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