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宁刚端来炙鹿肉,萧元恪便伸手盖住面前的碟子。
“够了,再吃,今晚就不用睡了。”
雨点密密敲着窗。萧元恪下午出去,湿了靴子,回来换上软鞋,穿着一身宽松的朱色袍子,把脚伸在炉边烤。晚膳只留下皇叔和顾澄,三个人围着小案,说话也随便。
淮王还在拔酒瓶上的木塞。封蜡早剥干净了,塞子却纹丝不动。
顾澄搁下银杯,看了一会儿,道:“要不,我给这瓶酒念段祈文?”
“好啊,最好念得这塞子自己出来。”
话没说完,木塞忽然松脱,酒溅了淮王满手。萧元恪连人带椅往旁边挪,袖子上还是落了几滴。
顾澄忍着笑。淮王拿布擦手,瞪他一眼。
“吃饭的时候,果然不能信你们道士。”
“臣可一句都没念。”
戚宁过来擦案,萧元恪帮着挪开杯子和烛台。淮王又倒了酒,抬手拂开额发。萧元恪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父皇也这样拂头发。
一个小少年捧着铜盆进来,温水还冒着热气。他走到萧元恪面前,低着头,两条胳膊直挺挺地绷着。
萧元恪伸手试过水温,抬眼道:“元慎,把盆放下吧。”
萧元慎忙往小几上放,险些撞倒巾架。淮王欠起身子,见儿子已经扶稳,便又坐了回去。
这是皇叔最小的儿子,今晚第一次在御前当值。平常碰了面,恨不得拉上萧元恪就往外跑,眼下却连头都不敢抬。
萧元恪洗净手,把布巾交还给他。
“明日还来。”
元慎抬起头,眼睛一亮,认真应了声“是”,才跟着戚宁退下。
萧元恪望着门口,想起自己头一次替父皇侍膳。周围全是熟人,他却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走一步也要小心。
戚宁收拾妥当,回来请示还有什么吩咐。
“外头留辆车,等会儿送顾先生回观。”
“几步路罢了,何必麻烦。”顾澄说。
萧元恪看向窗子,雨点打在上面,响得正密。
“这么大的雨,淋病了怎么办?戚宁,车留着。”
顾澄笑着摊开手,戚宁领命出去。淮王望着戚宁的背影,道:“这孩子再练一阵,赶在夏天出征前,就能行授剑礼了。陆绍也夸过他。”
萧元恪手里的杯子不转了。
淮王给自己添了些酒:“临朔还没消息?”
“三个月了。”萧元恪放下杯子,“山道还封着。东面的雪一化,姚嵩的人就过得去。我们要从西边救援,还得等春汛退了。”
“城里的守军不少。”
“可援兵进不去。他们多守一天,就多撑一天,等到路通,城还在不在,谁能知道?”
去年夏末,陆绍还在临朔安排防务。九月父皇遇害,萧元恪不得不把他召回永安。
“陆绍若不回来,你呢?”淮王看着他,“一座城,一个皇帝。这笔账不难算。”
“城里还有人。”
淮王没接话。
顾澄道:“以后还有许多事等着您决断。到那时,也要记着这些人。”
“记着又能怎样?也救不了他们。”
说完,萧元恪便觉出这话太冲。他低头,手指碰了碰杯沿。
“先生,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门开了。戚宁快步进来:“陛下,有个道官非要见您,说有急事。臣让他在外头等……”
一个披着湿斗篷的人从他身后挤了进来。
那人抬手探向衣襟,戚宁已回身扣住他的腕子,另一只手拔出短刃,抵上颈侧。淮王离座,萧元恪也站起身,袖里的小匕滑入掌心。
来人没挣扎,顺势跪下,摊开两手。
“陛下,臣没有恶意!臣叫许恭,在何大祭酒身边掌文书,有急事禀报……”
“许恭?”顾澄走近,“松开些,我认得他。”
戚宁看向萧元恪,等他示意,才移开刃口。斗篷兜帽滑了下去,许恭满脸雨水,鬓发贴着额角,气还没喘匀,见到顾澄便急忙转过去。
“你在这里,太好了。我正要去找你。”
顾澄蹲下,扶住他的肩:“慢慢说。你怀里是什么?”
“一份原稿,得请陛下亲自看。”
戚宁退开半步。许恭从衣内取出折好的纸,斗篷已经湿透,贴身护着的纸却是干的。
萧元恪收好小匕,接过原稿。淮王将烛台移近,顾澄站到萧元恪身旁,才看了个起头,脸色便变了。
“戚宁,到门外守着。许恭不会伤害陛下,我担保。”
萧元恪点头,戚宁收刀退出去,带上了门。
纸上的字不多。萧元恪从头读到尾,又回看末尾几行。
如拒悔过,凡靖州境内宫观,婚仪、葬祭、入教与临终祈福,一并停止。
他抬眼道:“起来吧。方才让你受惊了。你这么闯进来,护卫总要防备。多谢你送来这份东西。”
许恭扶着膝盖起身,斗篷下摆滴出的水已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是臣鲁莽。”
顾澄坐回案边,手指扣住银杯。萧元恪摊平纸,问:“正式的信,送出去了?”
“臣离开前,信已签印封好,交给了送信的人。现在想必上船了。”
“先生,他们要逼陆绍认罪?”
“要他弃术。”顾澄低声道,“他不肯,就用全州的百姓逼他。”
银杯轻轻响了一声。顾澄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松开,杯口已有些走形。许恭看着那只杯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顾澄说,“没想到,他们连百姓也不放过。”
“拦得住么?”
“难说,得先见陆绍。他的身份藏不了。从前还可以尽量少用术法,陛下受冠那天呢?他不动手,就看着您死么?”
萧元恪左手食指抵在纸角,火戒映着一点烛光。
“眼看就要打仗了。”
顾澄转头问许恭:“谁送信?走哪条路?”
“蒋存,带着护卫。先坐驳船去海陵港,再搭商船到靖州。”
“正信比原稿多了什么?”
“一个字没改,是我誊的。两位大祭酒签字、用印,我都亲眼看着。至于我出去以后,他们又对蒋存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顾澄点头,再看许恭,许恭却把双手拢进袖里,避开了目光。
“还有事?”
“顾澄……”许恭喉头动了一下,“何大祭酒要停你的教职,传你到道庭,问失职的罪。”
顾澄一时没作声。
“什么时候?”
“大概明早。草案交给我还不到半个时辰,出了门我才看见你的名字,便托曹承誊清,送回去签。”
许恭看着他。
“我先来见陛下,本来还要去找你。你……也碰了那些术法么?”
顾澄没有答。他起身走到炉前,手垂在身侧,慢慢握住袖口。
“停我的教职,再传我去道庭。”
萧元恪也站了起来:“我能做什么?”
顾澄望着炉火,过了一会儿才转身。
“让我去靖州,今夜就走。传票送到,我便得应讯。趁眼下还走得了,先把消息带给陆绍。”他道,“杜勉从前待我不错,见着他,也许还能劝他缓一缓,不要急着照信上办。”
“皇叔,从禁卫中挑十二个人,护送先生。”
顾澄没推辞,问淮王:“眼下去靖州,陆路好走么?”
“路上泥泞,快不了。不过往南走,会暖和些。”
“船得走三天,若赶上顺风,又敢张满帆,或许还会快些。我们沿途换马,能赶到前面去么?”
淮王想了想,道:“有机会。马得挑好的,路上不能多歇。”
“那就试试。”顾澄说,“过了靖州边界,何大祭酒便不能直接拿人。蒋存领信时,传票还没誊好,他未必知道。杜勉应当也不至于凭他一句话,就把我拘下。”
萧元恪转向许恭。
“你回去会不会有事?不想回,就留在这里,或是跟先生一起走。”
“谢陛下。臣才出来不久,应当没人留意。回去照常当差,说不定还能有些消息。”
“那就多当心。”
许恭躬身应下,走到顾澄面前,握住他的手。
“做过什么,我不问了。路上小心,顾澄。我替你祈福。”
顾澄握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放开。许恭戴回兜帽,退了出去。
顾澄走回小案,将原稿折好,抬眼问:“这份稿子,让我带给陆绍?”
“带上。”萧元恪道,“皇叔,马和护卫劳烦您安排。戚宁也去,先生用得着他。”
淮王起身,走过顾澄身旁时握了握他的肩,没说什么。
门一关,屋里便静了。方才的说笑声都没了。
萧元恪走到炉前,两臂搭上炉台,把额头埋了进去。
顾澄将原稿收在腰间,看了他一会儿。不能再等了,传票未必会留到明早才送,蒋存也可能已经带着教令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