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把账册搁在案上，陆绍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东原庄，去年比前年多收了一倍。”长史的手指落在账目上，“这块田也列在小姐的嫁妆里。公爷，您听见了么？”
“听见了，去年雨水好。”
“还有临沅那几处田产，也得过一遍。顾公子信得过您，他父亲却要逐笔看。等到了昭平，顾世衡问起来，总不能让小姐自己去答。”
账册摊开，占了半张案。陆绍看了一眼，揉着眉心道：
“娶陆婉的是顾允，又不是顾世衡。”
“话是这么说，可离婚期已经不到半个月了。总不能新娘上了车，咱们还在找田契。”
暖阁里闷得很，三月的阳光透过窗子，晒在陆绍半边肩膀上。他坐了一个多时辰，听罗平讲田亩、佃户，讲去年收了多少谷子，心思却一直没能落在账上。
“今日先收到这里，明日再看。”
罗平的手仍按着账册。
“明日您要听讼，还要见澧国使者。北边那封信也等着回呢，问的是汪林的事。”
“记着呢。”陆绍起身，“晚宴开席以前，总得让我清静一会儿。”
罗平这才开始收拾。陆绍从案边绕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开门出去了。
长史望着门口，轻轻摇头。
罗家替陆家办事，算来已有两百年。这位年轻的公爷待他宽厚，也肯替领民办事，这一点，他从没怀疑过。只是方才那枚青鸾印戒从眼前晃过去，他仍不由得在心里念了一句祈文。
罗平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锁进柜中。想起今晚几家送来的回帖，他又忍不住有些好笑。
能让公爷清静的，也就剩这半个下午了。几位夫人要带来的女儿，可是一个比一个打扮得用心。
前院里，方济正弯着腰，同铁匠争论一副蹄铁。
那匹枣红战马是上周澧国商人送来的，马童牵着缰绳，马不住地甩尾巴。铁匠手里拿着蹄铁，方济指着马的前腿，看来还没把对方说服。
见陆绍过来，方济直起腰。陆绍摆了摆手，让他接着忙，自己穿过前院，去了后苑。
老驯鹰人正在喂鹰。这老人是个哑巴，见了陆绍便咧嘴笑，撮起嘴唇，学着鹰叫了一声。架上的鹰歪过头，爪子扣住了木杠。
陆绍向他点了点头，独自绕到池边。
鱼都聚在石沿下。往日他只消动一动念头，便能叫它们游过来，今日连这点兴致也没有了。
姚贞虽死，临朔的麻烦却还在。姚嵩的斥候已经在东北山地出没，东面的雪道一通，邺军就能开到城下。梁军从西面来援，要等春汛过去，道路能走，多半还得两个月。
陆绍低头，扯了扯腰带。
掌衣的人给他挑了这件青缎袍，鸾纹拿金线绣成，腰上再配一柄镶宝石的短刀，说是衬他的身份。他倒宁可穿回那件黑底青鸾的旧衣。真要动手，他先取的也是左臂内侧藏着的刀。
今晚还是在里头加一层细甲吧。
石径上传来脚步声，府城守将吴奎走到池边，躬身行礼。
“公爷，望楼看见船队绕过岬角了。长风号上挂着御前文书旗。”
陆绍抬头：“不是明日才到？怎么这么快？”
“早了一天。等潮一转就能进港，天黑以前，准能靠岸。”
这趟船只去了海陵。永安若有紧急军令，该用快马传送，怎么搭上他的船了？
“派人去码头等着，信到了，立刻送来。”
吴奎领命退下。陆绍在池边又站了片刻，转向假山后头。
他又想起昨夜的梦。
梦里的萧元恪在听人说话，那人始终背对着陆绍，瞧不见面目。顾澄也在，神情十分愤怒。后来，陆绍看见一顶灰色兜帽，帽子底下，是一张不该出现在世上的脸。
假山间藏着一座石祠。三百年来，陆家封君想要独处，常会来这里。
陆绍取下门旁的火把，点起火，拨开门槛边的枯叶，走了进去。初代靖国公的石棺横在祠内，棺前只有几截残烛。火光扫过石壁，嵌在壁上的旧像逐一显露出来。
他在左侧的一幅像前停下。
像上的裴谦垂着眼，面容温和，与梦里那张脸一般无二。
为了查这个人，他和顾澄翻了不少旧书。书里记着，裴谦曾发现灵裔的部分力量能够传授给常人，也曾帮助常人的君主复位，因此被尊为真人。到了后来，人们记得的只剩灵裔统治时的暴行，连不曾作恶的后人，也成了仇敌，遭到杀戮。裴谦的尊号，是最先被除掉的。
陆绍举高火把。
“究竟是不是你？”
或许是另一个灵裔借了这张脸。可借来做什么？又为什么一再出现在他们身边？
火把轻轻作响，石祠中没有别的声音。
“公爷！您快出来看看！”
方济在外头叫他。
陆绍回过头：“船进港了？”
门外的方济直摇头，脸上却笑着。
陆绍将火把插回门边的铁托，跟着他快步出了后苑。前院多了一群满身泥水的骑士，戚宁站在一匹高大的灰马旁，正伸手替马上那人接缰绳。
顾澄翻身下马，腿脚还有些僵硬。袍角破了一块，泥浆从靴子一直溅到腰间，臂上搭着鞍囊。
“你怎么来了？”
陆绍迎上前。顾澄伸出空着的手，两人结结实实抱了一下。
“来烦你几天。”顾澄松开他，笑道，“大祭酒等不及要放我走，我就只好早些动身了。”
陆绍打量他的脸，又看了看戚宁和后头的禁卫。
“方济，带他们去歇息，备些热水。顾澄，你跟我来。”
厅里还在布置晚宴。仆人擦着长案，另有人扶住梯子，上头的人正在挂帷幔，罗平在旁指点。总管唐衡手持座次单，被一个瘦削的男人拦住，半天也走不开。
“坐在那儿，琴还怎么弹？”那人指着厅角，“你们听到的都是酒杯碰案子的声响，末了倒怪我周简弹得不好。”
“乐工一向坐那边。”唐衡道。
“一向坐错了地方，就不能改么？”
瞧见陆绍，周简立刻转身。
“公爷，您得管管。不然今晚我头疼，可就弹不了琴了。”
“这是顾澄。”陆绍先作了介绍，又对顾澄道，“这位是周简，不跟人吵架的时候，琴弹得极好。”
顾澄向乐师还礼：“那今晚我可有耳福了。”
周简脸色稍霁，可一转向唐衡，仍旧寸步不让。
“照他的意思挪吧。”陆绍对唐衡道，随即又看向周简，“挪好了就别再吵了，让人把事办完。”
周简这才满意。唐衡低头看着座次单，叹了口气。
顾澄跟陆绍上楼，低声问：“他一直这样？”
“有时候比这还厉害。”
楼梯尽头有两道门。陆绍推开外面那道，举起左手，将青鸾印戒贴在内门鸾鸟的眼睛上。门便无声地向内开了。
静室的窗户嵌着青琉璃，炉旁有书案，墙上挂着舆图。顾澄的目光却落在了屋子中央的小圆桌上。
桌上的金托雕成青鸾模样，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球。日光从顶窗照下来，晶球里浮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
顾澄走近，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凝影晶？这么大一块，从哪儿寻来的？”
“澧国国主几个月前替我找的。价钱也好看。”陆绍拉开椅子，“试试？”
顾澄刚要坐下，臂上的鞍囊碰到了桌沿。他看一眼袋口，笑意便淡了。
“陆绍，我有事要说。”
“看出来了。先试试，喘口气再说。”
顾澄迟疑片刻，将鞍囊放在脚边，伸出双手，轻轻拢住晶球。
琥珀色的晶体渐渐亮起来。他的指尖往下滑了些，球内仿佛生出一层薄雾，一个人形随之浮现。
银白头发，高冠，手持法杖，满面怒色。
陆绍俯身，待看清那张脸，眉头便皱了起来。
邵大祭酒。
顾澄陡然松手，人影散去，晶球又成了原来的模样。他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仍旧坐着。
“一路都在想他，想忘也忘不了。”顾澄望着晶球苦笑，“看来，装不成专程来喝喜酒的了。”
“你下马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陆绍在对面坐下，“说吧。”
“我的教职被停了。”
陆绍手上一顿。
“冠礼上的事，他们终究不肯放过。”顾澄道，“我替陛下做的，已经超出一个教习的本分，这是他们的意思。也许，他们连我的血统都疑上了。”
“他们知道了？”
“还不能确定。道庭要传我去问讯，好在有个朋友提前报信，我才来得及走。”
陆绍垂下目光。为保住这个教职，顾澄隐瞒过多少事，他都知道。可顾澄在小祭室里做的那些功课，也并不全是为了遮掩身份。
“顾澄，对不住。我……”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顾澄的目光回到晶球上，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若只是停我的教职，我倒没这么担心。这份力量用得越多，我越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守那些誓言，就得否认自己是什么人，若真是这样……我也没从前那么看重它们了。”
屋里静了下来。顾澄俯身解开鞍囊，取出裹好的一包纸。
“还有更麻烦的。”
这是许恭从文书房带出来的原稿。离京以后，顾澄便把它包好，放在鞍囊里，一路防着雨水。
“正信已经在送往靖州的路上，要交给杜勉。两位大祭酒让他逼你悔过弃术，不肯，就绝籍。”
陆绍冷笑：“叫我弃术？”
他伸手取纸，却被顾澄按住了手腕。
“还不止。你若不肯，靖州全境都要禁礼。”
陆绍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顾澄松开手，让他展开原稿。陆绍一行行读下去，到了末尾，又往上重看了一遍。纸边在他指下捏出了深褶。
“混账！”
他起身将纸揉成一团，摔在桌上。
“陛下差点死在姚贞手里，他们亲眼看着！如今倒叫靖州的百姓替我领罪！”
顾澄等着他重新坐下，才问：“骂出来，好些了没有？”
“没有。”
陆绍靠回椅背，望着青色琉璃窗。暖阁里的罗平，楼下忙着摆宴的几个仆人，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们肯跟我，是因为我姓陆，肯替他们办事。可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灵裔。真要他们在我和奉天道之间选……”
陆绍低下头，把揉皱的纸一点点抚平。
“总不能为了我，叫他们把自己的信仰也丢了。”
“那现在怎么办？”
“杜勉看过正信了么？”
“应该还没有。蒋存两日前在海陵登上长风号，照我算，得明日才能到。”
“等不到明日了。”陆绍将原稿推回去，“望楼已经瞧见长风号，再有一个半时辰，潮水一转，船就能进港。刚才我还奇怪，御前文书怎么会搭我的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