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坐直了身子。
两天的路赶下来,他们也只争出了这点工夫。
“能不能把信截下?”
陆绍摇头:“奉天道送教令,不能随意扣留。我先坏了规矩,凭什么再跟杜勉说,我是在护着靖州教众?蒋存得让他过去。”
顾澄向窗外看了一眼。
“那我先去,把原稿给杜勉看,厉害也说清楚。他若愿意压一压,兴许能争出几周。”
陆绍还没有答话,顾澄又道:
“邵、何二人从来看不上他,只当他是个乡下道士。他未必肯一接到信,就替他们把事做绝。禁礼传下来,靖州会乱成什么样,他总得想想。”
“可以试试。”陆绍起身走向书案,“去换衣服吧,让方济备匹好马。我再写封信,你一并带去。”
顾澄提起鞍囊出了门。陆绍取纸磨墨,提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能只以靖国公的身份下令。杜勉是封地的法正,也是他的旧交。可若净是低声求告,对方只怕又以为,他已经准备悔罪了。
陆绍另想了个起头,落笔写下。
一刻钟后,顾澄换了干净道袍回来,厚斗篷搭在臂上,方济跟在他身后。陆绍也刚写完信,在名字末尾添上惯用的花押,取来封蜡,将左手的青鸾印戒压进热蜡里。
印痕清楚地留了下来。
这枚戒指原本不用蜡也能留印。但给杜勉的这封信上,他不打算让对方看见一丝术法。
陆绍折起信纸,封好开口,递给顾澄。
“原稿呢?”
顾澄朝圆桌一指:“方济,帮我拿来。”
方济取了原稿交给他,等他和新信一道收好,又问:
“道长,要人跟着么?”
“我自己去。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澄看向陆绍,陆绍点了点头。
“替我好好劝劝他。”
顾澄抬手应了一下,转身走了。方济却还留在屋内。陆绍坐回椅中,过了一会儿,方济才问:
“公爷,有什么我能做的?”
“顾澄都告诉你了?”陆绍抬起眼。
“方才更衣时,说了禁礼的事。”
陆绍端详了他片刻。
“有。不过要用到术法,你肯不肯?”
方济咧嘴一笑:“这还用问?”
“那过来。”
陆绍走到舆图前,指住两条河交汇入海的地方。
“靖城在这里。沿西江往上,这一段就是我们东北面和邺国的边界。邺岸这座镇子,叫桐津,是做买卖的地方。他们派游骑来犯,也从这里聚兵。”
方济凑近来看。
“你沿邺岸上去,到桐津,再向西,沿北边界绕回来。姚嵩这一路如何备战,汪林有什么动静,都要探一探。还有禁礼的事,外头若已传开风声,也要问清楚。”
“换什么衣裳去?”
“自己选,皮货商、猎户都成。别让人一眼看出是当兵的。”
方济点头,又将路线细看了一遍。
陆绍伸手从衣领里抽出一根细银链,链子末端坠着旧银牌。他摘下链子,套到方济颈上,将牌面翻正。
银牌上刻着人像,边沿还有些小字。方济低头看,那些字,他一个也认不出来。
“教你用它传讯。”陆绍道,“和你见过的问真有点像。不过这次,你自己能作主,也没那么累。”
方济抬眼,脸上还带着笑,喉头却动了一下。
“不用怕,不会难受。”陆绍看着他,“先看我的手。”
右手食指缓缓移向方济的眉心。方济盯着指尖,直到近得没法再看,才闭上眼。
陆绍将手掌贴在他额上,等他呼吸平缓下来,另一只手握住了银牌。
屋子里没有声响。
方济的肩膀起初绷着,渐渐地,手也松了下来。几句话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中,是陆绍的声音,在教他如何借这块银牌传讯。
最后一句是:“好了,睁眼。”
额头上的手移开,方济猛地睁开眼睛,看看陆绍,又低头捧住银牌。
“听见了!就在脑子里。您教的那几步,我全记得!”
他将银牌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又抬头:
“去了桐津,也能这么跟您说话?”
“能,再远些也能。”
方济眼中一亮,还要开口,陆绍已抬手止住他。
“有一件事记牢,不能想叫就叫,尤其是你。要先约好时辰,到时候我在这边等,你照刚才的办法,才能接上。”
“我先找您不成么?”
“我若没在等,你撑不住,也唤不来我。反过来,我有急事,可以主动找你,但也很费力。”
方济收起了兴奋的神色,仔细听着。
“第一次就定在明晚,天黑后一个半时辰。”陆绍道,“那时你应当已到桐津,别记错了。”
“明晚天黑后一个半时辰,照您教的办法找您。记住了。”
方济要把银牌收进衣襟,忽又翻过牌面。
“这上头刻的是谁?怎么像供奉的像?”
“裴谦。复国之初铸的,旧东西了,我母亲留给我的。”
方济的手不动了。
“裴真人的牌?叫人认出来……”
“衣裳穿好,谁看得见?”陆绍拍了拍他的肩,“这趟去办正事,路上不许找女人。”
方济把银牌塞进衣领,笑了出来。
“您总得添这么一句。”
他告退出去,准备远行的东西。
*
天将黑,顾澄正骑马赶回靖城。
杜勉答应了,先把事情想清楚,再答复永安来的使者。此后若有什么决定,也会先知会陆绍。
至于缓到哪一日,杜勉不肯给准话。但总算不会正信一到,就立刻奉令施行了。
山路上寒意渐起,顾澄裹紧斗篷。马跑了这一趟,鼻息比来时粗重。
临走时,杜勉送他到门边,还劝了好一阵。既然还看重教职,看重死后魂魄的去处,就不该再碰术法。
顾澄没有再争。
先缓住这件事,陆绍也能喘口气。他得快些赶回去,省得大家等着。若还赶得上,兴许能吃到宴席的正菜,再听听那位爱跟人吵架的周乐师,琴究竟弹得怎样。
马转过一道弯,顾澄忽然收住缰绳。
不到三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灰色道袍,高高罩住头的兜帽,左手拄着一根长杖。暮色里,那张脸藏在帽影下,看不分明。
顾澄勒住马,右手已不自觉地探向鞍旁,握住左膝下的剑柄。
那人抬起头来。
马又向前踱了两步。顾澄将缰绳往后一带,马停了,他仍盯着那张脸,握剑的手也没动,竟忘了拔出来。
这张脸,他在旧书上见过太多次。为了查裴谦,他与陆绍翻出过一幅又一幅画像,画上的眉眼,同眼前这人竟没有分别。
灰衣人向他微微颔首,伸出了空着的右手。
“青鸾家的顾澄,愿上天护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