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的手还握在剑柄上。
“我姓顾。”喉咙干涩,话出口时有些发紧,“顾世衡是我父亲。”
灰衣人笑了笑。
“你母亲却是青鸾家的人。你也是她的儿子,有一半灵裔的血,没什么可耻的。”
马在原地动了动,鞍具轻响。顾澄仍盯着灰衣人的脸。
他母亲和陆绍的母亲是亲姊妹。这桩秘密,他从小守到如今。除了自己和陆绍,活着的人里,他只对萧元恪说过。
这人从哪里知道的?
“你是谁?”
顾澄的手慢慢离开剑柄。
“找我有什么事?”
“不必怕,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灰衣人侧身,让出前面的路,“下来走走吧,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顾澄犹豫了一会儿,翻身下马,牵住缰绳。脚踏上地面,才发觉两条腿方才一直绷着。
灰衣人看着他道:
“往后几周,你的力量会受到考验,也会越来越难藏。有些时候,你非得当着旁人的面用不可。认下这份天生的本事,拿它去做该做的事,还是从此彻底舍弃,你要想清楚。”
顾澄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威胁我?”
“提醒你罢了。不是我要害你。”
“我是奉天道的道士,戒律不许我施术。”
“你是么?”
“不许施术,这条戒律我比你清楚。”
“我问的是,你现在还有教职么?”
顾澄脸上一热。
“我受过授职礼,发的是一生奉道的誓。这个身份……”
“誓词我知道。”灰衣人道,“可两日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停了我的职。”顾澄抬头,“没有革职,更没有将我绝籍。”
“可你下午还说,这份力量用得越多,就越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若守那些誓言,就得否认自己是什么人,那你也没从前那么看重它们了。”
顾澄猛地踏前一步。
“你怎么知道?”
缰绳一动,马跟着扬头,前蹄挪过来,险些踩中灰衣人的鞋。那人伸出右手扶住马辔,把马头轻轻拨到一旁。
“我知道的事很多。”
顾澄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当时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这句话低得几乎是说给自己听。青鸾门关着,没有仆人,也没有护卫。方济是等他换过衣裳,才和他一同上楼的。
陆绍更不会把这些话说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听。
“你究竟是谁?”
灰衣人松开马辔,拄杖往前走去。
“灵裔的力量,并非生来就是恶的。”
顾澄牵着马跟上。那人声音轻,他不得不凑近一些。
“也不是有了力量,就一定是善人。得看用它的人做了什么。心怀恶念,才会拿它作恶。”
灰衣人回过头。
“你怎样用这份力量,我看见了。你用得慎重,不必因此怀疑自己救人的心。迈出这一步有多难,我也知道。”
“可你……”
那人抬手止住他。
“我该走了。至于教职,你还得想想,自己究竟为什么守着它。上天要你走的路,也许和你从前以为的不同。愿天光照着你。”
顾澄还没来得及伸手,身旁已经空了。
他脚步一顿,马也停下,鼻息喷在他的袖边。路旁的矮树、坡石,身后刚转过的弯道,都还在渐暗的天光里,偏偏刚才与他说话的人没了。
“等一等!”
无人应声。
顾澄低头看路。泥地尚湿,他的脚印从下马的地方一直延伸过来,旁边一道道马蹄印,也清楚得很。灰衣人同他并肩走过的地方,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又沿着那一小段路看了一遍。
没有。
可那只手,分明扶过马辔。说话时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远,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他忽然想起奉天宫里扶冠的金袍人。
难道是同一个人?
山风钻进领口,顾澄猛地打了个寒战,拢紧斗篷,重新上马。路上已没人能答他的话,陆绍还在城里等着。
这些事,得带回去告诉陆绍。
*
公府宴堂灯火通明。
铜灯架悬在梁间,灯光落在案上的银杯里。侍从托着酒壶在人群间穿行,琴笛声混着说笑,听来有些不真切。罗平站在上首,陪两位衣饰鲜亮的夫人说话,不时越过她们,往侧面的帷幔看一眼。
府医潘成端着杯酒,慢慢穿过人群。
他是陆绍信得过的医者,也是公府里的熟面孔。每到这样的场合,他总会留神听听来客在谈些什么,回头好说给陆绍。
“南边雇来的兵,再便宜我也不要。”一个大腹便便的封君摇头,“信不过。”
身旁的人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刚过去的妇人努嘴。
“南边的女人呢,也信不过?”
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潘成从旁经过,没有插话。
另一张案边,一个刚行过授剑礼的年轻人正讲得起劲。
“陛下明知姚嵩等雪化了就会动手,为什么不先……”
潘成笑着抿了一口酒。
仗还没打,这位已经替皇帝打完了。
“……听说回来只换了身衣裳,又骑马走了。”
两名女宾在一旁说话,潘成的注意力转了过去。
“也不知去了哪儿。今晚总该回来吧?你见过顾教习没有?”
“见过。”另一人轻叹,“可惜是个道士。”
潘成险些笑出声,忙把杯子凑到嘴边。
顾澄自己从不招惹这些事,可每次来,偏偏都躲不开。今晚若真赶不上,倒也未必全是坏处。
他向右一望,笑意渐渐淡了。
三位边地封君聚在一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知道潘成和陆绍亲近,若径直走过去,怕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潘成停在稍远些的地方,听两个老人说鹰。
“脚绊不能扣得太紧,勒得久了,鹰就……”
“……骑到我的粮仓前,张口便问,还愿不愿意给靖国公交赋。”
潘成没有回头。
“我说,谁愿意掏这笔钱?可公爷收了赋,真给我们办事。来了匪,有人管;打官司,也有地方说理。这钱没白交。”
另一人哼道:“你算好说话的。胡彬不肯出钱,骂了他们几句,汪林便让人烧了他的麦田。北边一冬没下多少雨,火烧起来,救都来不及。”
“……还是小些的鹰好,脚绊握在手里,拿得稳。你那只隼……”
老人抬手比画,潘成顺着手势点头,仍留意着另一边。
第三位封君捋了一会儿胡须,才道:
“汪林的话,也不能全当胡说。公爷有一半灵裔血统,他自己都不瞒。姚嵩也是灵裔,哪天他们联起手来,咱们这些常人怎么办?”
“你这是什么话?公爷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现在没做过,以后呢?逼你信他们那一套,你信不信?不信,一道术法下来,庄子还能剩下什么?”
先前说交赋的那人皱起眉。
“也不想想,公爷这些年是替谁打的仗。前些日子还……”
老人又谈起驯鹰,那几句话便听不清了。
潘成在原地多留片刻,才慢慢走开。
几个人眼下还只是在争论,看不出要生事。可胡彬的田庄,他记得,离边界已经有近百里了。以往听到汪林的动静,还没深入到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