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汪林这个名字听得越来越多了。
明早公爷听讼前,得把这事告诉他。
侧面的帷幔动了动。陆绍露出半张脸,向这边示意。潘成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帷幕后头,周简正指着自己的鞋,压低嗓子同唐衡争执。
“看看,踩成什么样了!”
紫色软鞋的鞋头印着一道灰。唐衡低头看了,便伸手要替他掸。周简立刻退后。
“别碰!让你再揉两下,还怎么见人?”
他自己弯腰去擦,长袖却拖到了地上。鞋还没擦净,又得去提袖子,背上的琴囊跟着晃来晃去。
唐衡嘴角刚翘起来,发现陆绍正看着,忙收住了。
“公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潘成掀帘进来,正好替他解了围。
“没有眼下非处置不可的事。”潘成低声道,“不过汪林,今晚提到的人不少,明早我再细说。”
陆绍点头,转向那两人。
“吵完了么?完了就进去。”
周简还要分辩:“公爷,分明是他先……”
“两位都省点力气,里面还有一屋子人等着。”
唐衡先撩开帷幔出去。不一会儿,门边执事将长杖往地上一顿,堂里的声音渐渐低了。
“靖国公、大将军、御前执剑使到。”
乐声转了调。陆绍从帷幕后走出来,宾客纷纷起身见礼。
午后的青缎袍已经换下,他里外都穿黑色,领口、袖口收得利落,头上束着发冠。抬手还礼时,左手的青鸾、右手的金螭,在灯下各亮了一下。
腰上没佩刀,衣下却有细甲,左臂内侧仍藏着腕匕。
陆绍落座,接过酒杯,与近前的宾客说话。问到陆婉婚事的,他答上几句;举杯来敬的,他也笑着回应。只是门口一有脚步,目光便要转过去。
顾澄还没回来。
*
顾澄进城时,天已黑透。
他牵着马,走得很慢。离城还有六七里时,马忽然跛了,勉强挪上几步,那条腿便不肯踏实。顾澄几次想上马催它走快些,终究还是忍住。
早回半个时辰,却把陆绍的一匹好马催坏,实在不值。何况它疼得一路点头,看着也下不去手。
公府门卫早已得了话,见他回来,直接放行。马院里却几乎没人,顾澄连叫两声,才有个小厮从宴堂方向跑来,接住缰绳。
“人都去哪儿了?”
“公爷准大家进去听曲。”小厮指向厅堂,“周先生在唱呢。”
顾澄嘱咐他照看马,沿廊走过去。门边挤着许多仆人,他侧身让过两个人,才看清堂内。
饭食已经撤了。
周简坐在上首第二级台阶上,琴搁在膝前的矮案,手指缓缓拨弦。顾澄心里还装着路上那个人,听过几句,却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唱的是西边山地的旧调,周简故乡的曲子。转音低回,讲一对恋人死在横暴封君手里的故事。曲中人还在问,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听曲的人却已知道,再不会有人回来答她了。
堂中静得很。
陆绍坐在主位,罗平在他左边。两位女宾听着歌,目光还不时落到陆绍脸上。陆绍右边留着一张空椅。
顾澄刚想悄悄过去,陆绍已看见他,微微摇头,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两人在厅侧的柱后碰面。
“怎么这么晚?”陆绍向四周看过一眼,压低声音问。
“马跛了,最后一段路牵着回来的。杜勉那边倒还顺利。”
顾澄简略说了杜勉的承诺。听到肯先缓一缓,再答复来使,陆绍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他肯帮我们?”
“眼下看是肯的。不过提起灵裔,他还是不自在,你知道他。我也没逼着他定日子。”
“能缓下来就好。”陆绍点头。
“还有一件事。”
顾澄看看柱子另一侧。客人就坐在几步外,周简还在唱。
“这里不方便说。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陆绍转过脸。
“像我遇见的那种?”
顾澄点了点头。
“我去楼上等你。”
陆绍从左手取下青鸾印戒,塞进顾澄掌心。
“拿去开门,我尽快上来。”
顾澄收好戒指,转身离开。陆绍在柱后又站了一息,才回到席上。歌声恰在此时停了,旁边有人轻声叫好,他也跟着点了点头。
顾澄用印戒开了静室的门,脱下湿斗篷,搭在椅背上。房中只剩他一个人,身上反倒比在路上抖得更厉害。
他走到小祭案前跪下,想念一段熟悉的祈文。往常念着便能安定些,今日才开了个头,那人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你现在还有教职么?
顾澄闭上眼,从头念。这一回念到半途,却忘了下一句。
他终于站起来,走到炉边,来回踱了几步。伸出手,指尖仍在发抖。
炉内早备下了引火的细木。顾澄将手掌缓缓移过上方,火苗从木隙里蹿起,掌纹也被照亮。他蹲了一会儿,才起身到书案旁倒酒。
一杯喝完,又斟一杯。他松开领口,靠在覆着毛毯的长榻上。炉火慢慢暖了屋子,背后有了依靠,肩颈的僵硬也松下来。
门外终于响起动静时,他已缓过那阵寒意。
顾澄起身打开内门,等陆绍进来,又把门掩好,将印戒交还。陆绍戴回左手,跟他来到榻边。
“没事吧?”
“好些了。”顾澄坐回去,端起酒杯,“刚进来时,手还一直抖。这事真把我吓着了。”
陆绍没有笑,在他身旁坐下。
“慢慢说。”
那张脸,“青鸾家的顾澄”这个称呼,还有来者关于力量的警告,顾澄一一说来。陆绍起初只是听,到那人提起顾澄母亲的地方,才低声问:
“连这个,他也知道?”
顾澄点头。陆绍起身替自己倒了杯酒,让他继续。
顾澄把杯子搁在膝上,手指扣着杯沿。
“他知道我被停职,还知道我们下午说了什么。”
陆绍转过身:“什么?”
“关于誓言的那些话,几乎一字不差。”
“在这间屋里说的?”
“嗯。”顾澄点头,“我只告诉过你。”
陆绍没有坐下。他看了顾澄片刻,才慢慢道: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知道。”
顾澄抬眼看他。
“他也没对我用问真。我没觉得有人进到心里,一点也没有,他就那么说出来了。”
陆绍拿着杯子,重新坐到榻边。
“我遇见的那几回,来者可没说过这么多话。”
两人静了一会儿。
“当时,你觉得他是个活人么?”陆绍问,“真的站在你面前,还是……只能看见的一个影子?”
“是人。”顾澄立刻道,“马差点踩到他,他伸手扶过马辔。”
他低头望着杯里的酒,话音又有些迟疑。
“可后来,他忽然就不见了。我看过地上的泥,有我的脚印,有马蹄印,就是没有他的。连下马的地方,我都看了一遍。”
陆绍没有插话。
“也许我根本没遇到什么人。赶了两天路,天又黑……”
“不。”
陆绍放下杯子。
“你确实看见了什么。是什么,我眼下猜不出,但我信你。”
顾澄握着酒杯,慢慢靠回榻上。
陆绍起身看了看炉火。
“先歇着吧。今夜越想,只怕越睡不着。明日再说。”
他伸手碰了碰榻上的毛毯。
“就在这儿睡?看你也不想挪了。”
顾澄终于笑了一下。
“想挪,也未必挪得动。明早见。”
陆绍点头,出去带上了门。顾澄把杯子放到榻边,望着门上的青鸾。
那个人连他们关起门说的话都知道,为什么偏偏不肯说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