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钟已经响过,案上还压着一叠未签的判牒。
陆绍落下花押,把最上面一张移到右手边。案情并不复杂,有人纵着自家的牲口去邻田吃草,罚了些银子,数目也不重。那人却很不服气,断案时站在堂下,嘀嘀咕咕了许久。
若禁礼当真压下来,连给家中老人办一场葬祭都得不到道观应允,他才知道什么是难处。
笔到了第二张判牒上方,陆绍却迟迟没写。
早上潘成已来过,将昨夜宴上没说完的话补给他听。据那些客人所说,汪林的人已把麦田烧到了距边界近百里的地方。随后,去见杜勉的顾澄也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蒋存昨夜就把正信送到了杜勉那里。
顾澄今早再去,杜勉已不像头一次那么好说话。提起两位大祭酒的意思,他说还得斟酌;问什么时候能给答复,又被他绕开。顾澄坐了半天,始终没问出一句实在话。
多半是送信的人另外说了些什么。
陆绍收回思绪,看向判牒。对面的罗平拿着两份账目,一项项核对。这位长史倒真坐得住,外头再乱,他照旧一行行地往下看。
近两个月,陆绍大半日子都消磨在这些事上。公文,诉讼,练刀,练完又是公文。他盼着早些动身去昭平,在马上颠四天,也强过困在屋里。何况还能见到萧元恪。
这些日子,那孩子不知又把多少事咽进了肚子。
门上响了三下。周简推门进来,背着琴囊,穿一件寻常百姓的粗布褐衣,鬓边被汗洇湿,鞋面蒙着尘土。看这模样,哪里还有昨夜为紫鞋同唐衡争执的讲究。
“公爷,能说几句话么?”
他瞧了罗平一眼,又补了一句:“想单独说。”
陆绍搁笔,朝罗平点头。罗平却仍坐着。
“公爷,只剩这几份了,有什么事不能稍等?等核完……”
“等不等得,先让我听听。”陆绍道,“一会儿还要请你回来。”
罗平抿住嘴,把散在案上的账页慢慢叠齐,抱着出了门。周简等门关好,才解下琴囊。
“多谢公爷。让长史避开,听一个唱曲的说话,这样的东家,可不多见。”
“你要是只来唱支新曲,也不会弄成这副模样。”
周简在窗边坐下,将琴放上矮案,拨了几下弦。
“上午去城里转了转,想收几支合您心意的曲子。倒是收着了,只怕唱出来,您不高兴。”
“唱吧。”
周简抬眼看他,指下换了个轻快的调子。
“灵裔少,又少了,
埋进土里找不着。
青鸾青鸾快低头,
当心今夜丢了头。”
尾音一转,竟带着几分孩童做游戏的俏皮。
陆绍靠回椅背,双手在身前交拢。
“还有么?”
“有好几种唱法,词都差不多难听,意思也一样。”周简按住琴弦,“还有一支,说的是一位‘绍陆’公爷。”
陆绍抬了抬眼。
“把您的名字倒过来罢了。说这位公爷作恶,亵渎上天,又拿谎话骗领民。”周简道,“不过,这支曲子写得倒像样些。”
琴声再起,比方才慢了许多。周简也收去戏谑,端端正正地唱来,听着颇有几分宫观祭歌的肃穆。
“莫信绍陆衣上金,
邪言最会骗人心。
汪公奉天来除害,
靖州父老莫迟疑。
今日若容青鸾在,
明朝一郡同担罪。”
后面几句唱的是,即便不知情,纵容异端也逃不过天罚,要众人放下畏惧,助汪林把青鸾从天上打下来。
陆绍一直听到曲终,才缓缓吐了口气。
“从哪里找来的?”
“后面这支在酒肆里听到的。前面那支,是城门边一个破衣烂衫的卖唱人教的。”
“传得多不多?”
周简将手从琴上拿开。
“只逛了几个时辰,不敢说全城都在唱。不过同一支曲子,我已听到了几个版本,想来还有没碰上的。”
陆绍望向窗外。昨晚,客人还在府里同他饮酒,为陆婉的婚事道贺。隔着一堵墙,已经有人唱着,要全州百姓为留下他付出代价。
“公爷,曲子好记,传得也快。”周简往前探身,“想压下去,不妨另编几支,让他们唱些别的。您若点头,我可以试一试。”
“先等等。我还拿不准,眼下这么做合不合适。”
陆绍转回头:“你听这些曲子的时候,那些人……”
门又叩响了。罗平没等多久便推门进来,脸色依旧不大好。
“澧国使者袁达求见。”
陆绍起身:“请。”
两列穿海绿衣裳的随从先走进屋,在门边分开。袁达从中间过来,个子不高,嗓门却响亮。
“公爷安好!我国主叫我代他问候您。”
陆绍笑着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他倒还记得我。那头老海狮,近来可好?”
袁达大笑:“家里又添了个孩子,正高兴呢。还盼着您过去看看他。”
说着,他瞥了眼罗平和窗边的周简,声音略低了些。
“有几件航路、防务上的事,要和您商量。也请您把议军务的人带上,毕竟春天到了。”
陆绍懂他的意思。
靖州两河通海的水路,一部分握在自己手中,一部分由澧国控制。姚嵩若沿海来攻,谁守海口,船只如何通行,须得先谈妥。过些日子他就要随大军走,不能把海面上的事悬着,留在身后。
“他想让我什么时候去?”
“今日跟我一道走,如何?”袁达笑问。
陆绍摇头。今晚还得等方济,走不了。
“明早吧。”
他让罗平和周简退下,才接着对袁达道:
“长风号就在港里。赶早潮,巳初前后能到,谈到午后,我当天还得回来。这样行不行?”
袁达摊开手:“我只管传话。他的脾气您知道,替他应下了,他到时候不认,我能怎么办?”
“话带到就是,我明早登门。”陆绍拍拍他的肩,“走前先用饭。顾澄来了,带你去见见。”
“那自然好。公爷也得同我说说,陛下近来如何。上回没能来观礼,我国主至今还念叨呢。”
*
午后送走袁达,陆绍又坐到了罗平面前。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核完。”罗平展开旧契,铺在向阳的长案上,“再拖到明日,去了昭平,真得由小姐自己向顾家交代了。”
顾澄倒躲得快,半个时辰前已去匠作院看他新打的刀。周简也不在,又进城听那些歌谣去了。
陆绍换个姿势坐好。
“念吧。”
“桐原庄旧属皇庄。先帝萧承佑赐陆诚及其后嗣,遇兵事出披甲军士三人……”
罗平才换了口气,门开了。
顾澄穿着练刀用的薄麻短衣,领口、肩背都湿着汗,肩头搭一块粗布巾,手里拿着信。
“祁州刚送来的,陆婉的字。”
他把信放到案上。罗平搁下笔,身子往后一靠。陆绍像没看见,拆去封蜡,才看了几行,眼里便有了笑意。
“你哥哥可真有本事。”
“她写什么了?”
“听着。”陆绍抬起信纸。
“哥哥,日子越近,我越不敢信。等在昭平见面,我就要做顾允的妻子了。以前总觉得,不会比那时更喜欢他了,如今才知道,原来还能……”
顾澄拿布巾擦着脸,听得直笑。陆绍又往下读:
“顾伯父嫌我写得太长,催我过去,说还有一样大礼没给我看。他和孟夫人已经送了许多东西。顾允让我问问,你请周先生了没有?他去年冬天在北宁听过一回,至今还记得,我也很想听……”
末尾又问候顾澄、方济和罗平,催哥哥早日动身。
顾澄接去自己看了一遍。
“三十三了,还一直没成亲。我以前还想,不如叫他来做道士。”
“这可怪不到陆婉头上。”陆绍笑道,“她早就认准你哥哥了。没有母亲遗嘱里的那一条,也不至于等到今日。”
他接着道:“顾家人固执,遇上我妹妹,也得往后排。”
“得,我还是找匠人去吧。”顾澄将信放回案上,起身出门,“跟一个觉得自家妹妹样样都好的哥哥,说不清楚。”
陆绍笑着看他走了,将靴子搁上案旁的矮凳。
“罗平,替我记下,周简明早先去昭平,婚宴上要用他。”
“是。”
罗平另取了张纸,低头记着。
“咱们也得快些。你近来可有些懈怠啊。”
罗平笔尖停了。
“我?”
“天黑前把这些核完,明早让周简一并带走。”陆绍放下双脚,取过旧契,“来,刚才念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