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雾气未散,唐衡已将人数点清。
“九个,都齐了。”
陆绍往船边走。靴底踩过湿木板,发出轻响,海水正漫上一层层石阶。长风号泊在栈桥外,青黑的船旗低垂,桅上水手已在解束帆的绳子。
“公爷,好天气!”
船长江成候在踏板那头,旧皮帽缀着一小簇青绳,胡须上沾满雾水。
陆绍看了看白茫茫的港口。
“只要你不嫌看不见路。外头有风么?总不能一路划到澧国。”
“出港就有。转一回帆,后头就省力了。”江成笑道,“再过一刻,潮水正好。”
“那就走。”
陆绍踏上船板,腰间长刀碰着衣摆。今日拜会澧国国主,他戴了公冠,黑衣外罩一件绣青鸾的皮袍,肩边银扣扣住披风,领口与衣摆下都露着细甲。
顾澄同样穿了甲,领子提得很高,外面一身黑,腰上挂着昨日在匠作院试过的新刀。
陆绍替两人引见。江成欠身叫了声顾教习,便侧身让路,没怎么留意那把刀。顾澄低头跨过舷边。知道他被停职的还没几个人,今日虽换了便装,一身黑看着与平常也差不多。
唐衡带四名军官跟着上船,逐一向江成打招呼。他披了甲,佩上兵器,连嗓门也比前晚赴宴时响亮。周简今晨先往昭平去了,总算没人再和他争椅子坐。
这四人都是来议海防的。陆绍北上以后,靖州的防务便由唐衡带他们料理。
潘成和戚宁最后走过踏板。医者难得随行出访,往来船只、桅顶了望的水手,都要看一看。戚宁的目光却已越过港口。他早听说澧国宫廷热闹,一直想去见识。
踏板收起,舷栏合上,水手应着号令放下长桨,将长风号推出泊位。过了锚船最密的那段水面,船帆才吃住风。陆绍扶着舷边,脚下船身侧倾,速度陡然快起来。
这样走,不到两个时辰就能看见澧国码头。
江成请陆绍、顾澄和潘成登上船尾高台。大半甲板尽在眼底,右后方一柄宽阔的舵桨探入水中。折凳才支好,雾里的靖城便露出了轮廓,岸边高崖披着晨光。
“喝点酒,暖暖身?”
“是你的汾南酒么?”陆绍坐下,“别的我可不喝。”
“我船上还能有别的?”
江成笑着探身朝下喊:
“小顺!拿我的酒来,再带几个杯子。够不着,叫人帮你。”
七八岁的孩子方才还蹲在桨廊里削木头,听见父亲叫,收起小刀,一手攀住梯边,几下爬上主甲板。仰脸听完吩咐,又一溜跑向舱口。
“戚宁,帮他拿拿。”陆绍向下招手,“江船长请咱们喝好酒。”
戚宁正站在唐衡几人身边,笑着应了。他在永安受过陆绍指点,向来肯听话。江顺已钻下舱梯,他看看那道窄口,握住扶手,小心跟了下去。
江成望着儿子,笑得胡须都动了。
“我儿子,江顺。”
陆绍点头,任他又朝舱口看了一会儿。
*
陈安靠着桅柱,又将那片布展开。
远处雾后,澧国海岸隐约现出一道影子。风送来尾台上的笑声,一声声听得清楚。
布上不过几行字。
青鸾明晨随潮出海。不可令他抵岸。灵裔皆当死。
下头一个弯钩似的押记,旁边画着隼。
密条是昨日日落时送到的。他已经看过五六遍。
澧国,他到不了了。故乡汾南,也回不去。
陈安走到舷边,松开捏着布角的手。布片落进水里,在白色尾浪中翻了两下,便不见了。
他从衣领里牵出一根细绳,把绳上的小瓶捂进掌心。
加入天眷众、立誓那日,他领到了这个瓶子。汪林交代,刀刃上先抹一点,剩下的给自己留着。只要划破一点皮,灵裔的术法也救不了陆绍。
死时不会痛。上天会记住他做过什么。
陈安借袖子遮着,将药涂在匕首上,塞好小瓶,再把刀藏回腰间。
他绝不能活着落到陆绍手里。
陆绍能从人脑中挖出事情,逼他说出每一个名字,连魂也要弄脏。那样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宁。
先喝药,再动手,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陈安握着瓶子走上船尾,朝当值舵手摆手。
“我来。”
那人让出位置,往台下去了。陈安接过舵桨,始终没往陆绍脸上看。他怕那双眼睛一扫过来,自己便什么也藏不住。
没人留意他。
戚宁和江顺恰在这时拿酒回来。杯子搁上台,江成接过酒瓶,亲手拆封。瓶颈上的汾南印记,陈安认得。
陆绍也喝汾南酒。
他取下公冠,放在脚边的甲板上,伸开两条腿,坐得随意。头颈都没有甲护着,距陈安不过几步。
陈安张嘴打了个呵欠,抬手遮脸,拔开塞子,将剩下的药一口咽了。
一团火沿着喉咙烧下去。
他呛得弯腰咳嗽,泪水涌出。江成回头望了一眼,他忙摆手,勉强直起身。
汪林可没说过,这药这么难咽。
空瓶紧握在左手里。他得动手了,再等,也许就来不及了。
江成在陆绍左边,顾澄、潘成和戚宁都在右边,正一同望着渐渐清晰的海岸。
陈安松开舵桨,抽出匕首,扑向陆绍露在衣领外的后颈。
*
戚宁猛地转头。
“公爷!”
陆绍才听见叫声,人已从旁边撞来。酒杯飞脱,脚下折凳翻倒,他仰面跌下,后背砸上甲板,一时半口气也吸不进来。
船身又猛然一斜。
无人掌舵,船头迎风偏转。陆绍只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越过戚宁肩头扑下来。那人像是要收脚,摇晃的甲板却已将他甩向前方。
三个人撞作一处。
顾澄和江成分从两侧抓住刺客的胳膊,将他从两人身上扯开。唐衡领着四名军官冲上梯,接过人,反拧双臂。
“接舵!”
江成扭头一吼,自己先扑了回去。他扳回舵桨,帆索绷紧,响了一阵,船身才渐渐稳住。另一个水手也赶到了舵旁。
陆绍撑起身,连吸几口气。戚宁还横在怀中,沉沉的,没能跟着起来。
“戚宁?”
他扶住年轻人的肩,低头便看见肋侧露着一截匕首柄。
“潘成!”
潘成刚把江顺拉到栏边护住,闻声立即蹲过来。手指才碰到刀柄,戚宁就痛得张开嘴,脸上却已泛起青灰。顾澄见刺客被押牢,也转身跪在旁边。
“我拦住他了。”戚宁费力望着陆绍,“他要杀您。”
“拦住了,你做得好。”陆绍拨开他额前散发,“潘成,怎么样?”
潘成看了伤处,又看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刀上有毒。”
“能救么?”
没有回答。戚宁胸口起伏越来越快,手指抠住甲板,身体却动不了。潘成轻轻按住那只手,抬头看陆绍。
“公爷,纵使这一刀没中要害,毒也已经……我救不了他。”
陆绍低着头,一时说不出话。
戚宁扯了扯他的袖子。
“公爷,求您件事。”
“你说。”
“告诉我爹……我是为护您死的,是您的亲随。”
他忽然咳起来。陆绍托住他的背,想让他好受一点,戚宁却痛得眼睛都睁不开。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接上。
“他一直盼着……盼我能受剑。”
陆绍点头。眼前的脸渐渐模糊,他咬住嘴唇,俯下身去,让戚宁不必再费力抬头。
“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人。”
戚宁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让我立誓吧,公爷。”
陆绍等着,没有催。
“我,戚宁,愿奉靖国公陆绍为主……”
他停下吸气,身子还在颤,声音却比方才稳了。
“此身此命,忠诚不渝。凡来犯之敌,生死相抗……上天为证。”
末尾几个字,已轻得很了。
陆绍等他再吸一口气,握着自己的手却松开了。
顾澄在身旁低声诵起临终祈文。陆绍将戚宁抱近些,闭上眼,再睁开,便看见那名被押到面前的舵手。
他正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