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慢慢放下戚宁,站起来。脚前横着翻倒的折凳,他扶正,挪到一旁,才走向刺客。
手指张开又合拢。他忍住了打碎这张脸的念头。
“为什么?”
那人向旁边啐了一口。
“你是灵裔。灵裔都该死。”
陆绍不语。
“这次让你逃了,下次也逃不过!”
陆绍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那人先低下了眼睛。
“就这些?”
陈安又抬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伤不了我。我就是要杀你,再有机会,还会动手。”
“戚宁呢?他也是灵裔?”
那道目光在甲板上的年轻人身上掠过。
“跟灵裔混在一起,死了活该。”
陆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扯到面前。
“谁叫你来的?”
陈安被勒得变了脸色,仍旧笑。
“没用。你问不出来的,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还没死。”
陆绍盯住他的眼睛,心念压过去。笑意骤然消失,陈安扭开头,死死闭住双眼,浑身都在抗拒。
“别碰我的魂!滚开!”
他挣得两名军官险些拿不住,身子却忽然一抽,软了下来。陆绍没有放手,最后又追了一次,却只追到一片迅速散尽的空白。
死了。
他松开衣襟,回头问潘成:
“一个字都还没问出来,怎么回事?”
潘成俯身查看,掰开死者紧握的左手,拿出一只小瓶。凑到瓶口一闻,神色沉了。
“服了毒,多半与刀上是同一种。他动手前就没打算活。”
军官搜遍陈安的衣服,摇了摇头。
“没别的了。”
陆绍看着尸体。
“丢下去。”
片刻后,他转向戚宁。
“带他回靖城,以我亲随武臣的礼数安葬。”
“是。”
军官解下青色披风,轻轻盖住年轻人的脸。
陆绍走到另一侧船舷。身后扑通一响,他皱起眉,没有回头。
顾澄过了一会儿才走来,手扶上他身旁的栏杆。
“灵裔都该死。”他低声道,“听着耳熟么?”
“城里的歌,北面的焚田。”陆绍望着海水,“多半还是汪林。”
“先服毒,再杀人。”顾澄按着栏杆,“究竟许了他什么,肯做到这一步?”
“不难猜。杀灵裔是替天除害,死后上天有赏。若活着落到我手里,连魂也要被我污了。”
顾澄回头,青披风盖着戚宁,潘成仍蹲在旁边。
“禁礼一落,信这些的人只会更多。”
风掀起陆绍肩头的披风,他伸手压住。
“今日不在澧国久留。能谈多少算多少,我得回去。”
*
离开澧国时,太阳已经沉入海面。
事情仍未谈妥。
澧国国主刚得了消息,北边马场丢了五匹罗沙种马,被邺国边境的人抢了去。陆绍同他说河口设防,他惦记的却是追回马匹、如何报复。在他眼里,几个月后的战事,远不如眼前的损失急。
陆绍不能在此再耗上几日,只得留下两名军官,继续与澧国臣属、船将商议,自己带其余人登船。戚宁也要由长风号带回靖城。
船上还添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沈康,国主七个孩子中的第三个,继位的次序排第二。国主要他拜陆绍为师习武,提起这事时,孩子就站在身旁。陆绍受过老朋友不少照应,也托他教养过自己的人,当着孩子的面,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来时鼓张的帆,如今都垂着。午后风便停了,回程只能靠桨。船员轮番进桨廊,应着号子,慢慢将船划向靖州海岸。
船首船尾各亮一盏青色舵灯。江成守在尾台,离掌舵的人很近,潘成等人在台下歇息。陆绍和顾澄睡在船头,头顶支了块遮雨的帆布。
陆绍一直没合眼。
雨细细敲着篷面,几滴顺着边沿漏下来,落上靴尖。他收回脚,仰头看云隙间时隐时现的星。
“顾澄。”
“嗯。”
“睡了?”
“被你叫醒了。”顾澄撑起身,揉揉眼睛,“怎么?”
陆绍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这一趟,除了折了戚宁,还办成什么了?”
顾澄没马上接话。桨叶离水,又整齐地落下。
“见了国主最小的孩子,第七个。”他终于道,“嗓门挺响。”
陆绍嘴角动了动。
“前六个也见了,还带回来一个。”他转头看顾澄,“你当时怎么不拦我?”
“以为你正缺学生。大将军带个澧国王子上阵,多风光。”
“我敢么?”陆绍低声道,“第二个有资格继位的,伤根指头,他父亲都得找我算账。”
“真要打仗,先送回去就是。瞧他那样子,兴许巴不得你这么说。”
陆绍想起沈康站在父亲身边的模样,安安静静。说到要跟自己走,也没见他像早晨的戚宁那样兴奋。
“他不大想习武。”
“读书、学医,或是入观清修,大概都更合适。”顾澄拢回披风,“可他父亲未必肯。等他哥哥承位,给他派个差事,愿不愿意,都得做。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一辈子却也做不成。”
说完,他低头将垫在身下的毯角理平。
陆绍望着他,没有再接。
过了一会儿,陆绍抬头看看天,挪到船头青灯旁,脱去左手手套。青鸾印戒在灯下闪了闪。
顾澄也跟过来。
“到时辰了?”
“差不多。天黑一个半时辰了,他有要紧消息,该来了。”陆绍用披风角擦过戒面,“只浅入一层,等他叫。”
顾澄在他身侧盘膝坐下。
“我跟着你。”
陆绍看着戒上的青鸾,缓缓吸气,闭上眼。桨声、船身的摇晃逐渐退远,他仍留着一线清醒。顾澄的手拢到戒面,两道心念随之接上。
起初,只有船上零星几道心念。
两人慢慢向远处探去,偶尔觉到一缕陌生心念,转瞬便没了。太轻,太快,什么也读不出。
没有方济。
约莫一刻,陆绍睁眼,轻轻摇头。顾澄撤回了手。
“兴许没有要紧事。”陆绍道,“昨夜我叫他只报急讯。”
顾澄坐着没动。
“昨晚他倒喜欢这个。真有点什么,只怕早就来试了。”
“学得也快。”顾澄笑了笑,“刚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后面再说话,又像早知道了似的。”
“跟我快六年了。平时少让他亲自碰这些,可我是什么人,他清楚。”
陆绍戴回手套。
“他没有灵裔血统,也没有萧家、澧王族受传法的禀赋。不过等他回来,还能教几样简单法门,我看他学得会。”
“别教得他胆子更大了。”顾澄退回篷下,“如今亲近灵裔,也没多少太平日子可过。”
陆绍朝船尾看去。那盏青灯很远,隔着雨,只剩一小团光。
“他会照顾自己。”
两人重新躺下,篷外桨声仍一下一下响着。
这一回,他们没有等到方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