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小径那头走来,白头发,灰衣裳。陆婉抬眼时,任平已让到了路边,躬身道:“小姐。”
她点头走过。才走几步,任平又叫住她:“能耽搁您一会儿么?”
陆婉回身:“任师傅,有事?”
任平脸上一红,又欠了欠身。
“祁州冬居的图,您看着还满意么?前日在屋里人多,没能问您。有什么要改的,现在还来得及。”
“挺好的,我没什么要改。”陆婉朝他笑了笑,“明日再拿过来,咱们一道看看吧。劳你费心了。”
“不敢。”
说完,他仍立在那里,像是还在等她开口。陆婉正要告辞,他又说:“这会儿天要凉了,山雾起得早。小姐去哪儿?我送您。”
“谢谢,不用了。我想去看母亲,自己待一会儿。”
“那就带上这件披风吧。”任平解下肩头的灰披风,捧在两手上,“墓堂有风,您穿得太薄。”
陆婉这才留意,自己的手始终在胳膊上摩挲。披风没取到,她也不想折回去,再听那几个人说话。
“多谢。晚一点我让人给你送回来。”
任平把披风搭在她肩上,随即退了一步,垂头道:“不急。”
陆婉拢好领口,向他点了点头,沿小径走了。
任平看着她,一直看到灰披风隐入花木,才向石阶走去。那一声“任师傅”还留在耳边。明日,她又肯和自己一道看图了。
刚踏上第一级,有人叫他。
顾允从客房那边过来,已换下晨猎的衣服,靴子擦得干净。褐袍肩头扣着卧狮形的银扣,腰间刀鞘随步子碰着腿侧。
“任平,早晨送来的图,我看过了,画得很好。进屋取吧。”
“谢公子。”
顾允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问:“见着陆婉了么?找了半天,不知她去了哪里。”
“方才就在这条路上。小姐说,要到她母亲墓前坐坐。”任平又道,“我怕那里面冷,把披风借她了。”
“多谢你。”
顾允从他身边经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匆匆走向园中。任平的目光跟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要他杀伤顾允,他下不了手。可陆婉嫁给顾允,他一样受不了。
今早进城,他已向几个人打听过。他没透露姑娘的姓名,只说自己心里有了人,该怎么叫她也喜欢自己。山里人的主意倒不少,有人让他在门上挂花,念七遍祈文;还有人教他把蛤蟆放进情敌的酒杯。
这些,他一个也不信。
陆婉本就是灵裔,几朵花能起什么用?酒杯里多一只蛤蟆,顾允倒是会生气,生的却是侍从的气,怪他们连东西也看不好。
不过,好几个人都提到了冯婆婆。
那是个住在山里的寡妇,平日靠牧羊过活。当地人说她有道行,不少年轻人求不到心上人,都是经她帮了忙。带些食物、金钱,去求一求,总强过独自熬着。
若真有一件东西,或者一服药,能管用呢?
陆婉还没有嫁。只要她肯来看他,肯听他说,总会明白的。
任平进了顾允的客房。
房中大多是旧府原有的陈设,顾允带来的物件不多。床边铺着织花的毯子,锦被上绣着顾家的卧狮纹。再过三日,陆婉就要和这人住到一处了。
任平赶紧别开眼。
图纸已卷好,搁在门边案上。他拿起来夹在腋下,忽然瞥见另一侧的小柜上有金光。
那里放着几枚戒指、衣扣,还有链饰。一只椭圆的小金匣系着细细的金链,做得尤其精巧。
任平走过去拿在手中,轻轻弹开匣盖,里面露出一幅小像。
陆婉的头发披在肩上,嘴角带笑,眼睛像在看他。
他从未见过这么像的画像。刚才在园子里,她笑着同自己说话,就是这副模样。
任平忽然抬头看向门口。
没人。
他的拇指抵着匣盖,迟迟不肯松开。又看了一眼那张脸,他才按下盖子,将金匣连着细链塞进衣内,转身出门。
下台阶时,他走得很急,腋下的图纸挤出了折痕,也没停步。一直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才关上了门。
*
墓堂阴凉。
陆婉跪在石栏前,裹紧借来的披风,仰头看着母亲的卧像。白石雕就的女子面颊柔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静静躺着。
小时候,陆婉觉得母亲只是睡熟了。自己若能找对一句话,唤她一声,兴许她便会睁眼。长大以后,她仍忍不住去看石像眼睫下那道细影。
母亲生下她才几周,就发热病逝了。哥哥说,他还记得母亲。她却只有姨母反复讲的那些话:母亲年轻时喜欢什么,怎么笑,又怎么待人。
原想来坐坐就走,可这张从未真正见过的脸就在面前,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陶蓉说起“灵裔生的女儿”,仿佛说的是什么脏东西,碰一碰都嫌污了手。
陆婉垂下头,把额头抵住石栏。
身后门响了。
她侧脸看去,顾允正探头进来,见着她,脸色便松快下来。他轻轻掩了门,先向右侧的供台行礼,随后走近,在她身旁跪下。
“原来在这儿。”他覆住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才三个字,喉咙就哽住了。顾允看了看她,伸出另一只手揽着肩头:“谁欺负你了?”
陆婉摇头,脸一埋进他胸前,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顾允没往下问,只抱着她。待她渐渐平静下来,才挪到石阶上坐下,把她也拉到身边。
高窗的彩琉璃透进夕阳,地上一片橙红,一片浅金。两人的影子遮住了一块亮处,陆婉低着头看,抽泣慢慢止住了。
顾允摸出袖里的手帕,放进她手中。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这里捉迷藏?”
陆婉擦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年你哥哥还没去京里。我十一岁,他和顾澄都是八岁。你呢,才这么一点。”顾允伸手比着,“你姨母险些叫咱们闹疯了。我和陆绍躲在供台底下,让老道士揪出来一通骂,还没骂完,你来了。”
“还说呢。”陆婉抬头看他。
“你摘了你姨母最心爱的月季,弄得满手是刺。我们挨骂的还没哭,你倒先哭了。”
“谁叫你们都躲起来?我找不着人,才去摘花。”
顾允笑着拨开她贴在脸边的头发:“对。小时候就会怪我们。”
陆婉看向他的手。
“后来我十岁,你已经十七了,还哄我做不准做的事。”
“哪件事?”
“你非要知道,我不用嘴说话,在心里是怎么叫你的。”
顾允望着她,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那一次,两人的心念碰在了一处。她还记得他起初的惊讶,也记得他随后看着自己笑的样子。
“那件事,我可从来没后悔。”顾允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现在能告诉我了吧?出了什么事?”
陆婉拿手帕擦过眼角,隔了一会儿才道:“吴秀、陶蓉,还有叶芸,在我屋里说话,叫我听见了。”
顾允皱起眉:“说什么?”
“叶芸一直替我说话。另两个觉得,你不该娶我。”
“为什么?”
她望着母亲的卧像,轻声说:“因为我是灵裔。”
顾允沉默着,握紧了她的手。
陆婉转头看他:“你别去找她们。逼着她们当面说好话有什么用,心里想的还是那些。我也知道不该在意,可一听见,就……”
“那只能让她们失望了。”
她抬起眼睛。
顾允说:“我就要娶眼前这个灵裔姑娘。她不肯嫁,我也不换旁人。”
他在她发间又亲了一下。陆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笑意。她站起来拍净裙上的灰,擦过眼角,把手伸向他。
“走吧,坐到这时候,该误晚饭了。”
“让他们先吃。”
顾允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却没走,反而把她拉到面前。
“盼着你嫁过来,我可等了够久了。”
陆婉抿着笑,替他理了理衣领:“就剩三日了,再等等。”
他低头吻了她。陆婉攀着他的肩,手帕垂在指间,闭上了眼。
等两人分开,她脸上还红着,已不是刚哭过的样子。她又把他的领口抚平,挽住胳膊,一同向门外走去。
*
不远的客房内,任平躺在床上,将打开的画像匣举到眼前。
图纸搁在枕边,卷边起了皱,他也顾不上理。
食物、金钱,都得备足。只要冯婆婆肯帮他,多少钱都行。
任平的指头抚过匣沿,把画像上那张含笑的脸贴到胸口,两手合拢。
还有三天。
明日便带画像进山,求冯婆婆把陆婉的心转到他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