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将鞍带又勒紧一扣,放下马镫。手指冻得发木,做这两下也不大灵便。
雨整夜没停。
昨晚出公府,街上的灯还亮着。他在背街一家小商铺歇了脚,断断续续睡过几回,此刻牵着两匹马站在门外,眼看天就要亮,陆绍却还不见人。
身后的驮马喷了个响鼻,背上几捆皮货跟着晃。顾澄侧身避开马头,跺了跺脚。靴子早湿透了,脚趾一动,便有冷水从趾缝里挤过去。
旁边的门这才打开。
陆绍跨过门槛,反手掩去身后的灯光。他也裹着粗皮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来到马旁,才仰头看了看天色。
“久等了。没什么麻烦吧?”
“麻烦没有,水倒灌了一身。”顾澄把另一副缰绳交给他,“怎么耽搁这么久?”
“军官们有太多事要问。我们前脚走,汪林后脚就可能来攻城,到时只能靠唐衡带着他们应付。”
陆绍揭开鞍上的油布,擦掉积水,伸手扯了扯鞍带。
“所以,走的事更不能传出去。对外只说我在府中闭门省过,你陪着,劝我忏悔。”
顾澄踩住马镫,回头问:“你还会忏悔?”
“怎么,你劝不动?”
“我怕劝上三个月,也赶不上明日的道议。”
陆绍一笑,翻身上马,把驮马的牵绳接过来。
“走吧,日落以前要到济明观。天晴都得骑上一整天,别说这场雨了。”
两匹马沿空街小跑。顾澄拢紧披风,里面的细甲贴在身上,仍是冰凉的。两人一身猎客打扮,后面跟着驮皮货的马,绕过背街,往城外去了。
*
任平爬上昭平城西的山道时,太阳已快到头顶。
迎面的山风刮得额头发冷,背上却全是汗。那袋饼和乳酪坠在肩头,越走越沉,他托住袋底,接着往上爬。留在谷里的坐骑远远叫了一声,他没回头。
后天就要办婚礼了。
他隔着衣裳摸到画像匣,硬匣角抵住手指,心里略略踏实了些。昨夜他已经想明白,山民都说冯婆婆肯帮人,其中几个还亲自受过她的好处。自己备足了礼,只求一句指点、一件管用的东西,怕什么?
可一闭眼,十八年前的紫光便又到了眼前。
那年他十岁,和另一个孩子溜进孙婆婆的菜园,想偷些菜和果子。白日去,要挨她的扫帚,两人便换到夜里。说她会妖术的人不少,他们也听过,可腿长在自己身上,一个老太婆,难道还追得上?
孙婆婆却忽然从黑暗里现了身,周围一团紫光。任平尚未看清她的脸,就有亮光当头罩下,灼热如火。他和同伴扔掉手里的东西,拔腿便跑。
后面没人追来。
第二天睡醒,他的头发全白了。
母亲用水洗过,又找草药来敷,连染发的法子也试了,依旧没用。她疑心是孙婆婆动的手脚,问了一遍又一遍,任平只咬定自己在家睡觉,那一夜,哪儿也没去。
没过多久,孙婆婆便被赶出了村子。
任平扯开领口喘了两口气,又赶忙拢住。背上的汗被风吹冷,衣服黏着皮肉。他忽然不想往上走了。
冯婆婆若也会那样的术呢?嫌他送的礼太少,又或者给错了东西,伤到陆婉怎么办?
他在一块石头旁站住。
昨日那些人说得很清楚,不过是个守寡的牧羊老人。别人能求得帮助,他为什么不能?何况除了来这里,他还有什么办法?
几棵矮松后,终于露出了洞口。岩壁裂开一道窄缝,兽皮垂在里面,洞外靠着一根牧杖。几只瘦羊在石头间啃草,看不见人。
任平爬完最后几步,咽了口唾沫,朝洞里喊:“冯婆婆在么?”
没人应声。一只羊扯断草根,嘴巴缓缓嚼动。
“我来求您帮个忙,没有恶意。”
“进来。”
声音又低又哑,分不出是男是女。任平肩头一抖,连忙掀起兽皮帘子,未经硝制的羊皮腥气迎面扑来。洞内一片漆黑。
“进来。”
他跨进洞口,手还抓着帘边,舍不得放掉外头那点光。
“帘子放下。站着,别动。”
任平松了手,眼前顿时全黑。
“叫什么名字?”
这回像是有人在背后问。他几乎要转身,记起方才的吩咐,又忍住了。
“任平,替顾公爷管营造的。”
“你家公爷叫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汗淌进眼里,任平也不敢擦,只低声道:“我带了些吃食。”
“放在脚边。”
他卸下肩头的布袋,轻轻放好。四下静了一会儿,那声音才问他来求什么。
“有个姑娘……”
“接着说。”
“我想娶她。可她已经许了人,后天便要嫁过去了。您能帮帮我么?”
背后渐渐有了光,影子从他脚下伸向坑洼的石壁。
“转过来。”
地上摆着一盏灯,灯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妇。破衣烂衫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灰发披散着,她正慢慢折起一块深色的布,大概刚才是用来蒙灯的。
任平这才擦掉脸上的汗,朝灯前走近几步。
老妇抬眼一笑,黄黑的残牙露在唇外:“见我长成这样,后悔了?”
他赶紧摇头。
“坐吧。”
她一摆手,细瘦的指头上闪了一点金光。那枚金戒已磨得光滑。任平想,山民说她死了丈夫,莫非这是成亲时留下的东西?
他依言盘腿坐下,一时不知眼睛该看哪里。
“姑娘好看么?”
“好看。”
这次他答得很快,伸手取出怀中的画像匣,打开了,递到老妇跟前。
“就是她。”
冯婆婆接在手里,凑着灯光看了一阵,又看他:“她的东西?”
“是,原先放在她未婚夫的屋里。”
“那人喜欢她?”
任平点头。
“她也喜欢那人?”
他垂下头,隔了一会儿,才又点了一下。
老妇盯着他道:“这样,你还要争?为她担些风险,也愿意?”
“愿意。”
冯婆婆笑了,合上匣盖,细金链垂在指间。
“从前也有人这么待我。”
任平怔了怔。她却不再往下说,从身后拿出黄葫芦,拔掉塞子,让他合拢两手。
水倒进掌心,冰凉。
“捧住,别晃。眼睛看这里。”
金匣悬在水面上,缓缓绕着圈。老妇口中的声音时高时低,他听不明白,只觉得匣上的金光愈来愈近,眼皮沉得厉害。
任平使劲眨了眨眼。
金光仍在晃。
等他眼睛全合上,冯婆婆便收起链子,把金匣扣在掌中,拿那块蒙灯的布,一点点吸净他手里的水。
年轻人捧着双手,动也不动。可不能让水漏下去,留了痕迹。待她忙完再添回去,他就察觉不出,中间究竟过了多久。
冯婆婆搁下湿布,重新打开匣盖,把小像拿到眼前。
叫姑娘转了心意的咒,她从前做过许多次。偏偏这时候,开头几句怎么也想不起来。越着急,越想不起,好容易记起一句,刚念半截,又发觉那是求庄稼长好的。
她皱着脸摇头。
另有一种很厉害的,她倒记得,可那东西要害人性命。老冯在世时便劝过,叫她不要再碰。何况这么漂亮的姑娘,她也舍不得伤。
冯婆婆看着画上的脸,忽然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这双眼睛,她见过。
好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坡上青草茂盛,三个骑矮马的男孩子,带着一个小姑娘来过。他们在草地上吃东西,那姑娘却跑来摸羊,问个不停。旁人瞧见她这张老脸,避都来不及,偏是那孩子不怕,仰着脸朝她笑。
从顾家来的孩子。
陆婉。
老妇拿着匣子的手停了下来。母亲有灵裔血统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望向闭眼不动的任平,嘴唇无声地动着。
应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