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咒,她还没对灵裔用过。万一把孩子伤了呢?小姑娘摸着羊时那副笑模样,她可没忘。
洞口的布袋里却飘着食物的香气。新烙的饼,好乳酪,她已许久没吃过这些了。还有任平腰上鼓鼓的钱袋。
现在反悔,这些东西就都得让他拿走。
她用拇指来回蹭着匣盖。下个小咒,让姑娘迟疑几日,别急着嫁人,总不算害她吧?
再说,她要嫁的究竟是哪一个?
那三个男孩子的长相,冯婆婆已记不清了。可陆婉的灵裔血统又不是什么秘密,如今有几个显贵之家肯娶灵裔?想来这位未婚夫,也不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何不就帮这年轻人一回?
她扶住膝盖,吃力地起身,挪向洞后的旧木箱。
箱子里堆着许多零碎。冯婆婆先摸出一截光滑的小骨头,想了想,搁下;又抓起一束扎好的药草,凑近鼻子闻,也不合用。翻了好一阵,才从底下拖出装石头的大皮袋。
袋子落地,沉沉一声。
任平的眼睛没睁开。
她蹲在地上逐块挑拣,最后选出一块蓝石,带着血色斑点,握在手里正好满掌。再找出个小羊皮袋,一并带回灯前,掖进袍褶里。
黄葫芦倾过来,水又倒入任平的双掌。金匣重新悬在水上晃动,冯婆婆接着念,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任平脑袋一垂,赶忙又抬起来。方才大概是困得走神了,金匣还在眼前转,手里也仍捧着水。
老妇念完,收起金匣,把蓝石夹在两掌间,低声说了几句,才送到他手下。
“把水浇上去。”
任平松开双手。水淌过石面,底下却没积起水洼,一点点全被蓝石吸了进去,血色斑点上连一滴水珠也没留下。
他把湿手擦在腿上,睁大了眼:“成了?她已经……”
“还没。”
冯婆婆拿起蓝石,装入羊皮袋,束好袋口,放在他手里。
“找个地方,她一定会去,又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到了那里,才把石头放出来。”
任平眼盯着袋口,手指刚伸向绳结,老妇便按住了他。
“急什么?记好了,到时倒出石头,别拿手碰。石头一见光,你只有几息工夫,赶紧走远些,免得连你也受影响。剩下的,等她独自来就行。”
“她就会喜欢我了?”
“会的。这咒能把她拴住。”
任平把羊皮袋捧得稳稳的。冯婆婆将画像匣也还给他,放在另一只手上。他把两样都收进衣内,仍隔着衣裳护住石袋,好半天,才想起腰间的钱。
“婆婆,您看这些够么?”
他取下小钱袋,放到灯旁。
“倒出来。”
金钱叮当落地,堆了一小堆。冯婆婆没有数,抬眼只问:“依你看,这件事值多少钱?”
任平看了看地上的钱,一伸手,全推给了她。
老妇咧嘴点头,却只取出六枚,剩下的推还过来。
“够了。”
任平几乎不敢信:“您再拿些。”
“这几枚就够我花了。我是想看看,你舍不舍得。”她收好六枚金钱,“有空替我向上天祈个福吧。人老了,更缺这个。”
“一定,我记着。”
“往后有了孩子,也带来给我看看。”
任平的脸腾地红了。他收回余下的钱,站起身,朝老妇深深弯下腰。走到洞口,还回头道谢,人掀帘出去了,声音仍回荡在洞里。
冯婆婆独自坐了一阵,举起戴戒指的手,贴在唇边。
“老冯,我帮他了。”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给灵裔用一次,也没什么吧?你说,我应该……没漏掉咒词。”
她侧过头,仿佛等着旁边人开口。片刻后,又自己点了点头,把金戒抵住脸颊。
“你只要还陪着我,就好。”
*
天将黑,陆绍才勒马停住。
临沅群山的高处仍罩着雨雾,眼前先露出残墙,再往高处,一座钟楼断了顶。
济明观。
从黎明到现在,他们只在晌午饮马时歇过一回,草草吃了些干粮。顾澄跟在后头,马蹄在泥里一滑,他连忙收缰稳住。驮马更不省心,一路上见什么都惊,牵绳扯得笔直。
明日沿古宁口下山,便到陶真人祠。先在那里行朝礼,才许渡湖入棠州。棠州向来自理城务,即便帝王驾临,也得城中主事者点头。陆绍不想报出姓名,两人仍要装成猎客,进了城,再找参加道议的祭酒、法正。
他打量着残墙和门洞,没瞧见有人居住的迹象,便催马踏上观前石路。
“今夜就在这里歇。”
顾澄仰脸看那些焦黑的梁木:“你来过?”
“陪先帝来过几次。早年是个有名的所在,道士都是灵裔,也收学生。我看过旧录,当时这里能和海陵书院齐名。”
陆绍俯身让过斜垂的木梁,骑进一间还剩半边屋顶的破屋,抬手推了推头上的横木,又换了一根试。
“复国时烧的。有人杀进正殿,几个道士就死在供台前。附近的人嫌晦气,不大来这儿。”
最后那根梁没有松。他下马道:“还能撑住,今晚就这间了。”
两人卸掉鞍具,把行囊堆到墙边干燥处。陆绍牵马去后头的旧马厩,顾澄留下生火。回来时,锅已架在火上,披风挂在一旁。
陆绍脱下湿手套,伸手烤火,先闻着一阵热食香味。
“我还以为今晚暖和不起来了。”
“有火就不错了。”顾澄拨动细枝,“柴湿,点不着,还不能往外漏光。这么大个破地方,找了半天,才挑出这一角。”
“从前就在这里吃饭。那边是灶房,过去是住人的屋子。”陆绍望向塌了半边的门,“比上回来时,又破了不少。”
他从墙缝抽出几段干些的枝条,搁到火边:“添点?”
“好叫整条山路都知道,靖国公在这儿烤火?”
陆绍把手缩了回来。
顾澄笑着打开行囊,取出酒囊,倒满两只小铜杯,又各投进一颗微微发亮的石子。酒里滋滋作响,冒起白气。待酒热了,他取出石子,递了一杯过去。
“喝吧。汾南酒可就剩这些了。”
陆绍在火旁坐下,慢慢抿了一口。热意沿喉咙落进胃里,他长长舒了口气。
“一想到棠州的酸酒,我连路都不想赶了。”
“先活着喝到它再说。”顾澄用勺子搅着锅,“没进城就被认出来,你连挑酒的机会都没有。”
陆绍举了举铜杯,受教了。
吃罢饭,两人寻干地铺开毯子。顾澄就着剩下的火光读随身经册,陆绍解下长刀,放在铺位旁,才坐一会儿,又起来披衣。
“出去走走。”
顾澄抬头问:“有事?”
“没有,忽然想起先帝。”
陆绍没有多说,顾澄便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