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佑看向陈衡,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周谅素有治学之名,说话向来谨慎。若连他也肯过来……
“不过,我也不能跟这六位走。”
周谅向陈衡略一低头。
“全州禁礼,我确有疑虑。可诸位若执意同教首决裂,道庭也就从这里裂开了。此事,我同样不能赞同。”
杜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署名,也不站到哪一边去。我回讲院,为诸位祈告。”
邵大祭酒脸上的笑消失了。
“周谅,你……”
“不必再劝。我不会同你决裂,也不会替你签这张纸。”
周谅向两边各行了一礼,离开座位,慢慢走向门口。许恭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过去。
门合上,再没人起身。
邵大祭酒低头扫过教令,绕进长案中间,径直走到陈衡面前。
“我立刻叫人拟文,停掉你们六人的教职。这般冲撞教首,还想全身而退?”
陈衡双手撑着案子,迎面看他。
“先把名字凑齐。人数不够,禁礼也好,停我们的教职也罢,都不能写张纸就算数。”
“已有十一人联署……”
“道议二十二席,十一人,正好一半。”严佑道,“过半,须有第十二个名字。”
他指向周谅留下的空席。
“这位不肯签。我们六个也不签,另四位还在各地行教。你打算找谁?今日只到十八人,不能就把没来的四席抹了。”
邵大祭酒不说话。
“先找到其中一位,再劝他署名。这两件事,可不是今晚往纸上添一笔就能办成的。”
方才签得痛快的几人已没了笑脸。郑元看看案头,又看看邵大祭酒,嘴里到底没说出话来。
教令摊在案上,十一处墨迹,缺着第十二个名字。
邵大祭酒压低了声音:“十一也好,十二也罢,道庭照样能把你们逐出去。靖州百姓只会知道,是陆绍害得他们不能奉礼。想让宫观重新开门,自然有人把他找出来,送到我们面前。”
杜勉变了脸色。
“你是要百姓送人,还是要再闹一场诛杀灵裔?”
“休得胡言!”
“你自己说的,见过汪林,准他拿住陆绍便行处置。禁令一出,他会不拿着它号召旁人?到时候,他杀人,算不算奉道庭之命?”
“汪林的事,自有缘故。”
严佑道:“他恨灵裔,你也恨。陆绍治下或许收留了些流亡的灵裔,你们便容不下。若他们只是在那里过活,并未害人,凭什么要被追杀?有人提刀找上门,难道还不许他们还手?”
“我并未叫人滥杀。肯悔过,肯永弃邪术的,自可留命。”邵大祭酒冷冷道,“可灵裔的祸患,必须除净。”
陈衡盯住他。
“汪林带的那些人,分得清么?”
邵大祭酒抬眼。
陈衡继续道:“谁用过术,谁只是生来有这血统,谁肯悔过,谁不肯,刀真动起来,他们分得清么?汪林叫他们杀,他们便杀。到时死的可不止灵裔,凡人也一样!”
“不会到那一步。汪林会听我的……”
“够了。”
陈衡站直身子。
“请你出去。”
邵大祭酒愣了片刻,怒道:“你敢逐我?”
“这里是棠州道宫,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陈衡道,“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来?”
严佑转头,看见他按在案沿上的指节已然发白。
邵大祭酒站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好。从今日起,谁同敌人站在一起,谁就是敌人。”
陈衡没再理他,转向杜勉等人:“劳烦四位,陪他们出去。至迟子夜,大祭酒和随从都须离开道宫。也知会守卫一声,看着些,别让他们拖延。”
“交给我。”魏宗已经迈步。
邵大祭酒回到案边收起教令,带着何大祭酒出门。签过名的人纷纷离席,袍袖带乱了案角的纸,也没人再去收拾。杜勉、魏宗跟出去,宋恺和卢显随在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了。空下来的椅子留在案边,屋里一下宽了许多。
*
严佑先看到了许恭。
年轻道士坐回原处,低着头,手里绞着袍角。何大祭酒离开时他便没动,这会儿更像是连头也不敢抬。
严佑绕过空椅走近,叫了声:“许恭。”
许恭猛地抬脸,又垂了下去。严佑握住他的上臂,把人扶起来。
“留着听我们说话,好回去报给何大祭酒?”
“不是!”
许恭叫得太急,脸都红了。他看看走来的陈衡,嘴唇动了几下,才道:“我不是替他探听。我……想留下。”
陈衡在案边停住。
“替何大祭酒掌文书,有好几年了吧?怎么今日忽然改了主意?”
“不是今日才改的。”许恭咽了口唾沫,“前些天在永安,我见到他们拟给靖州的教令,带原稿去见过陛下。当时顾澄也在。”
严佑松开他的胳膊。许恭站直,声音也稳了些。
“陛下问我,回去会不会有危险。愿意留下也行,跟顾澄走也行。我想回去继续当差,兴许还能探得些消息,便又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邵大祭酒坐过的椅子。
“可今日听他们这样说,我实在不能再跟着走了。”
陈衡看他片刻,转向严佑:“你说呢?”
严佑点头:“留下吧。”
陈衡伸出手。许恭一怔,忙上前行礼,腰还没弯下去便被扶住。
“这些礼就免了。何、邵二位平日怎样办事,你比我们清楚。肯来帮忙,正好。”
许恭眼中的慌乱渐渐退去。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去找何斌,他替我掌文书。请他备好纸墨,一刻钟后来这里。有几封急信要写。”
“是。”
许恭答应得很快。他把方才记议的几页纸拢到一起,放整齐,才转身出门。跨过门槛时,脚下已稳了许多。
门合上,陈衡才坐进椅子,抬手揉着额头。严佑靠在旁边的案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回,真分开了。”
“外头还等着个邺王。”陈衡道,“倒会挑时候。”
严佑低头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欢喜。
“连陛下的血统都拿出来说了。陆绍、顾澄抓不到,迟早得去逼陛下。”
陈衡放下手:“陛下做过些什么,大家有目共睹。真要凭血统断善恶,今日这屋里的人,又比他干净多少?”
严佑一时没接话。陈衡侧过脸,忽然道:“倒一直没听你说过,你自己究竟怎样看灵裔?”
“有善人,也有恶人。”严佑道,“若问陛下、陆绍和顾澄,我不觉得他们是恶人。”
陈衡看着他,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问过你那么多回,难得今日肯说句明白话。有时候还真让人疑心,你自己也是灵裔。”
严佑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坐了一整天,还有精神想这些。”
他离开案沿,将挡路的椅子推回去。
“先写信。别让陛下只听见邵大祭酒那边的消息。”
陈衡扶案起身,把面前散乱的纸挪开,腾出地方来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