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遇袭了?”
宋恺霍地站起,身后的椅子险些被他带倒。
六月初,棠州道宫内室。一个年轻道士坐在陈衡案前,肩头裹着杜勉的外氅,两只手还在抖。他方才奔进马厩,气都喘不匀。杜勉正在院中,便把他带了过来。
“来的是好几个人。”杜勉道,“据陶俭说,是邵大祭酒的手下。”
“就是他们!”年轻道士抬脸道,“有一个人,披风底下还戴着大祭酒府里的徽记!”
陈衡缓缓坐回去。
“竟真到了这一步。”
严佑看着陶俭:“魏法正没受伤,已是万幸。动手的那几个呢?”
许恭递来一盏温酒。陶俭用双手接住,急急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一声。
“全死了。一个当场死的,一个伤太重,没等问话就咽了气。还有一个……”
他低下头,手指紧贴着杯壁。
“听说叫人群活活撕了。我没看见,不知道究竟怎样。”
傅松脸色煞白。旁边的梁晋摸住胸前的祈福符,半晌没说话。
三月道议之后,邵大祭酒一行被逐出棠州。外头始终有传言,说他们南下投了汪林,还在联络当时缺席的法正。傅松和梁晋却先后来到棠州,站到了陈衡这边。
原先六人,如今成了八人。
禁礼令上原有十一人署名,再添一个,便过了全国道议二十二席的一半。陈衡等人一直盼着邵拉不到这最后一人,等来的却先是魏宗遇袭的消息。
许恭退到一旁,眼睛仍留意着陶俭手中的酒盏。那日没有跟何大祭酒走,往后这几位法正的文书,便都交到了他手里。
“我去见陛下。”傅松终于开口,“这件事,须得当面禀明。”
严佑点头:“道庭中竟有人要杀一位法正,陛下不会坐视不理。”
陈衡看了看傅松,目光又移向窗外。
“他身边也该有我们的人。何、邵再逼他,总要有人告诉他,奉天道不是只听那两位说话。”
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往后还要对付姚嵩。那孩子身边得有人劝着,也得有人撑着。”
*
临朔城中,姚嵩也在听人禀报这场袭击。
坐在他面前的男子两手平放膝头,脊背僵直,眼里没什么神采。话从嘴里说出来,声音平得古怪,连谈到那两个年轻人的死,也不见一丝起伏。
“谁施的术,是不是存心要他们的命,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陆绍就这一个妹妹,想必不好受。顾允死了,顾世衡能承家业的儿子,也只剩下那位出家人。”
姚嵩拨动指上的戒指。
“顾澄。”
“正是。他也有灵裔术力,道议已将他和陆绍一同绝籍,还要禁靖州的礼。”
“绝籍,禁礼,随他们去。”
姚嵩靠向椅背。这屋子本属于梁国派驻临朔的守城官,如今旧主人还活着,就关在城堡地下的囚室里。
去年冬初,西面山口封雪,姚嵩便集兵围城,带着亲随和精骑住进附近的王室道院,防备梁国援兵。到六月初,东路先通了,邺军得以上山,西路却仍被雪水隔断。
城里的人已经饿得撑不住。
这回取下临朔,立在他身旁的男子也出了力。那人脸上有道刀疤,听到禁礼,眉梢微微抬了抬。
“靖州禁礼,倒可以拿来用一用。”
“能有用?”
“也许。不过,我想先问问方才的袭击。”
姚嵩抬手示意。刀疤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椅上那张木然的脸。
“袭击魏宗的,确是邵大祭酒手下?”
椅上人的眼珠略动了动。
答话的却是远处的姚勤,姚嵩的族亲。他正借这人的心念与喉舌,把话传到临朔。
“或许,是有人劝他们用些更直接的办法。”
姚嵩笑起来。
“姚勤,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还会算计。这种事也下得去手。”
那平板的声音多了点得意:“臣以为,陛下对梁国的几位教首,也没多少敬意。”
“至少对邵大祭酒没有。”刀疤男子道。
姚嵩摇头:“石峻,你毕竟是梁国人。对本国教首,总该敬重些。”
石峻看了他一眼。
“能替陛下做事,自然该敬着。”
姚嵩笑意更深。石峻又转向传话的男子:“姚勤大人,陈衡那六个人,又拉到谁了?”
“还是先前说的两位。倒是梁军已动了,顾世衡、程肃奉命守北境,另一路军已驻在临朔城下的平原,等他们的皇帝带亲军来。淮王据说在往靖州探路。”
“陆绍呢?”
“据说还在逃。跟那个坏了名声的顾澄一起。”
姚嵩起身走到窗边。山道向西延伸,融雪的急流依旧拦着上山的路。
“那便照原先的打算办。萧元恪怕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道,“梁国这边的雪,融得晚,倒帮了大忙。”
椅上的人答道:“只是苦了梁国的小皇帝。”
*
六月下旬,柳谷村外的麦子尚未熟透,田里已躺满了死人。
罗诚顺着车路往回走。新得的短匕在腰边晃荡,老往腿上碰,他拿手扶着,免得从旧绳带里滑出去。
他才十岁,个子又矮,背上的皮袋却塞得鼓鼓囊囊。干粮、几段还能用的马具,还有从死去的王军兵士身上捡的零碎。村里缺枪少刀,大人也这么找。那柄短匕连鞘躺在死马的鞍旁,叫他拾到了,鞘口还刻着花,比哥哥那把强得多。
就在午后,皇家的赤螭旗还从这里走过。
淮王亲领三十骑进村,说是替后头的大军探路,要向东去靖城。他不会纵兵抢粮,更不会在自己国中烧杀。先帝不许,今上的军令也是如此。
可这些话,村里人听不进去。
靖城已经落到何、邵两位大祭酒手里,汪林也带着追随者与他们聚在一处。自三月以来,村村镇镇都知道陆绍、顾澄被绝了籍,皇帝受冠那日显露的血统,也被翻来覆去地说。
淮王说,陆绍不曾负过先帝和今上,哪能因为有灵裔血统,便断他生来是恶人。村人听过的却是另一套说法:皇帝庇护妖人,自己也已绝籍,如今要领一大群灵裔杀来,把两位教首和汪林一并除去。
汪林早说过,他们要来。
几个人愿意引路,说田后水草足,正好让大军歇脚。三十骑跟过去,在半熟的麦田中撞进了埋伏。王军带着伤者撤走时,赤螭旗已经被踩进泥里,两边的死人和倒毙的战马,横七竖八压住了麦秆。
村里的伤者早被抬回去。天色渐暗,翻捡东西的人也渐渐散尽。
白天,罗诚是不怕这些死人的。压在尸身底下的皮带,他都敢抽出来。可北面山里一响起狼叫,眼前便不一样了。田里那些人影一动不动,他看着看着,总疑心会有一只手忽然抬起来。
罗诚绕过路边的尸体,正想走快些,前头草丛里响了一声。
他蹲下来,一手握住匕首,另一手摸起块石头。
“谁?”
草叶又动了。
“有水么……给点水……”
罗诚伸长脖子看,没作声。也许是自己人,也许是王军没带走的伤兵。他把皮袋甩到背后,拔出匕首,慢慢往前挪。
一截灰披风露在草外,肩头缝着隼记。
自己人。
等看清那张胡子脸,罗诚扔了石头,一下扑进草里。
“马大哥!”
是马全,哥哥最好的朋友。
马全睁开眼,好一会儿才认出他,咧嘴想笑,又疼得吸了口气。
“小诚,可算把你等来了。我还怕先来个不认人的,瞧上这口刀,顺手把我也收拾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披风。一口宽刃长刀压在下面,刃上的血已发暗。
罗诚忍不住摸摸刀背。
“从王军那里拿的?”
“嗯,刃上有皇家印记。不过,他们也往我腿里留了截东西。”马全费力抬头,“替我瞧瞧,还流血么?晕过去前用腰带勒了,不知顶不顶得住。”
罗诚去掀盖在腿上的披风。布黏住了伤口,刚揭起一点,马全便叫道:“慢些!”
他不敢再扯,只从缝里看。伤在右腿,从膝盖往上拉出好长一道口子,绑着的布红透了,下面的泥土也是湿的。
“还流。”
罗诚没敢碰。
“得把那截铁弄出来。你试试。”
孩子连连摇头:“我不会。腰带一松,血再往外流怎么办?得找个人来。”
“快天黑了,谁还肯跑这儿来?我又走不了。你就……”
马全忽然住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罗诚回过身。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停到了路边,马上的人在夕照里翻身下来,没有碰刀柄,只摘下头盔,露出两张蓄须的脸。
都不算老,看着三十岁上下,肩头披着灰衣,也缝着隼记。
年长些的把头盔夹在左臂底下,右手空着,朝他们摊开,在几步外站住。
“别怕。听见这边有人说话,过来看看。要帮忙么?”
罗诚看看他们,又看马全。马全点了头,他才把短匕插回鞘里,往旁边挪开。
二人走近。年轻些的跪到伤腿旁,摘去手套;年长的放下头盔,先扶住马全的肩。
“是汪大人的弟兄。”马全喘着气,“多谢肯停步。我叫马全,这是罗诚。我腿里有截东西,怕是非取出来不可了。”
查看伤口的人轻轻探了探,回到马旁,取来一只皮囊和水袋。
“是得取,越早越好。罗诚,能借匹马来么?”
“家里没马。”罗诚望向路边,“你们的能用么?我家不远,送到我娘那里就成。”
年长的摇头:“还得赶路,不能亲自送他。驴呢?骡子也行,能找辆车最好。”
“磨坊有驴,肯借我的!”
罗诚一骨碌爬起来,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二人肩上的隼记,脸上忽然有了点窥见秘密的神气。
“你们有要紧事,替汪大人办的吧?所以不能耽搁。”
拿皮囊的骑者手上一停,望了眼同伴。年长的倒笑了,抬手拍了拍孩子的胳膊,低声道:“叫你猜着了。别往外说,快去借驴。”
罗诚再看马全。
“去吧,都是自己人。”马全道,“有他们在,没事。”
孩子这才撒腿跑开。
*
皮囊在地上摊开,里头放着卷好的净布和几样小器具。马全刚想探头,扶着肩膀的手便把他轻轻按了回去。
“躺着。”
凉水淌过伤腿,一点点洗掉干血。腰带又收紧了些,疼得他牙根发酸。他仰望暗下来的天,听年长的骑者问:“点支火把?”
“好,天再暗就看不清了。点好过来帮我,血不能再这么流。”
年长的骑者起身到路边找树枝。马全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又转过脸。
“听口音,不像附近人。走了很远来帮汪大人?”
“不算远。这阵子在外办事,正要去靖城。”
答话的人低着头,仍在清理伤处。
“那就能亲眼见到汪大人了。”
马全有些羡慕。另一人已经捡好枯枝,正往一头缠干草。他看着,心里纳闷,连打火石都没拿,拿什么点?
腿上猝然一疼。
“啊!”
“抱歉,碰到里头那截铁了。”
马全痛得闭上眼,再睁开时,身后已亮起火光。燃着的草束劈啪作响,那人把火把插进伤腿旁的土里。
“怎么点的?”他望着那人,“没见你打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