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恪把皮条从盾柄下穿过去,绕回来,拇指按住交叠的地方,一点点收紧。
盾反扣在他膝上,另一头搭着床沿。石塘御帐的门帘底下漏进一线午后的日光,已经移过了他的靴尖。帐外马匹打着响鼻,近卫的脚步从一旁走过去,听得清清楚楚,帘子却始终没动。
方济进来时,他停了手。
“陆绍他们呢?”
“还没消息。”
方济把新裁好的皮条放到盾背上,看了看握柄:“这些事,陛下叫臣来做就是了。”
“我总得有点事做。”萧元恪拿小匕削去多余的一截皮条,“照我的意思,早就进靖州了。陆绍却叫我等着,说不能先带兵过去,把人都逼到汪林那边。”
他用手摸过缠好的握柄,把小匕收入鞘,将盾挪到床上。方济仍站在面前。
“柳谷究竟折了多少人?我不问,你们就不说了?”
方济看着床上的盾。
“前日随殿下出营的,有三十骑。今早回来不足二十,回来的人里,又有几个没撑过正午。”
萧元恪的手搭在盾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靖州的百姓,真都肯跟着汪林?就是拿住了他,压服了两位大祭酒,我还能把整个靖州打一遍?”
“未必会到这一步。”方济道,“臣以为,百姓随他,信的是那些神迹。可萧氏为君多少年,他才出来多久?如今他又和何、邵住进靖城,外头快把他当成两位大祭酒的部下了。除去这个领头的,其余人未必还肯反。”
“禁礼还在。他们连死去的家人都不能办葬祭,这就忘了?”
“各处报来的情形,乡里叛众大多兵器不齐,也不成章法。亲军真开过去,见了兵马,兴许便散了。”
“昨日柳谷的人可没散。”
方济不再说话。萧元恪望了一眼帐门,问道:“皇叔呢?我想听他亲口说说,是怎么中的伏。”
“还在军医那边。他回来就守着伤兵,半个时辰前,才肯让人给自己治伤。”
“皇叔也伤了?”
萧元恪站起来:“伤在哪儿?怎么没人告诉我?”
“殿下不许说。左肩扭得厉害,身上还有几处擦伤,没伤着要害。”方济声音低了些,“陛下见了他,先宽慰两句吧。这些人折了,他宁可没回来的是自己。”
萧元恪过了片刻才道:“我又不是要问他的罪。”
“殿下怕有负陛下所托。”
“皇叔不会负我。”
他拂掉衣上的碎皮屑,走到铺着地图的案前。
“北边三路军,总该有些新消息了吧?”
“程公爷还是那句话,南面没有敌军夹击,石门峡就守得住。他估计姚嵩的大队会再往南些,走临朔山口。”
“顾公爷和郑庸呢?”
“仍没信。”
萧元恪拿起两脚规,沿图上的标记量过去。
“雪水退尽的日子,会不会叫我们算迟了?若山路已经能走,姚嵩兴许正往东平来。”
“有变,总会有信使来报。”
“但愿吧。”
他把两脚规收窄,移到另一条路上。那道细线沿着山脚绕出很远,他重新张开两脚规,又量一遍,路程还是一样。
“彭毅报的那条山路,就是这里?这地方若早通七日,我们就能……”
急促的马蹄声到了帐外便停住了。一名赤衣近卫快步入帐,方济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案角。
“陛下,陆公爷和顾道长到了,刚过东哨!”
萧元恪搁下两脚规,绕过方济便往外走。近卫刚直起腰,险些撞上他,急忙退到一边。
两骑已经停在御帐前。陆绍和顾澄还穿着粗皮衣,身上却没了灰色的隼纹披风。陆绍下马摘盔,盔沿积的灰落了满肩,抬眼见到少年,先笑起来。
“这地方怎么干成这样?跑一段路,半条路的土都带来了。”
萧元恪迎上去,叫扬起的尘灰逼得侧了侧脸。
“营地不是你选的?要挨着靖州,又不能让那边轻易瞧见。”
“我选的?”陆绍转头看顾澄。
顾澄低头拍着衣摆,没接他的话。
“皇叔上午就回来了,你们怎么到这会儿?”萧元恪问。
陆绍将头盔夹到臂下,另一只手搭住他的肩,带着他往帐里走:“先给我们弄些吃的,坐下慢慢说。皇叔和他手下几位军官,也一并请来,省得再讲一遍。”
方济应声去安排。陆绍进帐,往案边一坐,两条腿架上小凳,长出了一口气,手里的头盔也滑下去,搁在脚边。顾澄等萧元恪坐稳,才在一旁落座,把头盔放下。
少年打量着两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终于问道:“你们这胡子……”
两人赶长路回来是什么样,他见过,可还没见过这副模样。
顾澄摸摸下巴:“不怎么好看,倒是管用。穿了半个月叛军的衣裳,连他都没叫人认出来。”
“胆子也够大的。”
淮王从帐门口进来,左臂吊在黑绸里,右边颧骨一片青紫。三名披赤氅的军官跟着入帐,各自在案旁站住。
“但愿这一趟没白走。我们出去一回,却……”
他没说下去,在萧元恪身边坐了。陆绍早已把靴子从小凳上放下来,看见他低头抿着嘴,竟有几分先帝的模样,便移开目光。
“殿下,柳谷的事,我们见着了,比你们晚了几个时辰。”
淮王垂眼看着吊起的手,没有应声。
“昨夜在那儿耽搁了一阵,救了汪林手下一个伤兵。我们穿着灰隼衣,他没有疑心,同我们讲了不少乡里的事。”
萧元恪往前坐了坐。
陆绍接着道:“他说,起初村里并不想反我。可如今办不成婚仪,死了人也没有葬祭,汪林就告诉他们,把我交出去,再除掉其他灵裔,一切都能恢复。”
“所以他们才伏击皇叔?”
陆绍点头:“走的时候,他还托我们捎话,说柳谷随时听汪林吩咐。”
案旁一名军官皱了眉:“你们救了他的命,他还说这种话?”
“他以为救他的是汪林的人。”
方济送来水,又出去取饭食。陆绍喝了两口,搁下杯子,淮王却仍低着头,面前的水没碰过。
“还有些传闻,讲的人倒像亲眼见过。”陆绍靠上椅背,“说我靴子里藏着一双蹄子,中间分着两瓣,怕叫人瞧见,才从不肯脱鞋。”
他伸出一条腿,看看自己的靴尖:“听他说得这么真,我都想脱下来瞧瞧了。”
“这也有人信?”萧元恪看着他。
顾澄问:“陛下亲眼见过他的脚么?”
萧元恪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想起来。三名军官的目光也往案下去了。
方济正端着冷肉、饼和乳酪进来,听到这句,笑道:“臣见过。是人的脚,一根多余的脚趾都没有。”
陆绍取出小匕,挑起盘里一块肉,朝他举了举:“可算有人肯作证了。”
萧元恪这才知道,顾澄也在拿他取笑。他摇头笑了一声,转脸看去,皇叔靠着椅背,嘴角总算有了点笑意。淮王看着陆绍,也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让三名军官先退下,把北边现有的消息讲了一遍。陆绍听着,手里撕着饼,等他讲完,盘中冷肉已经去了半盘。
“这么等,什么时候才有个头?”萧元恪道,“靖州不平,北边也安稳不了。可拿着枪刀的百姓,总不能一见了就当邺军杀。”
顾澄放下酒杯:“这事我们在路上商量过了。先去棠州,见陈衡和严佑。”
“你们去?”
“他们愿意帮陛下,可有我们在陛下身边,绝籍这件事就绕不过去。得先让他们听完陶祠的经过,肯撤处分,后面的事才谈得下去。”
萧元恪没有说话。三月里收到那封联信,他便一直盼着棠州能真正出力。只是陈衡等人肯护无辜百姓,未必就肯为两个受处分的灵裔,同奉天道的教首动兵。
“信,我已经回过了,也不能一封接一封地催。”他说,“严佑肯信我,是他的情分。我若拿君命逼他们违誓,只怕连这点情分也伤了。”
“所以得我们去。”陆绍擦净小匕,收进鞘里,“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讲。”
“严佑肯听,其余几位也肯么?”
“我从前在严法正身边任过事,还算知道他的为人。”顾澄道,“只要能把事情讲全,他就不会专拣不利于我们的话来听。有他在,也好劝其余人听一听。”
萧元恪望着他:“可你们的血统是真的,在祠里动刀、用术也是真的,还有那场火。我知道你们是为活着出来,他们未必这样想。”
他的手指抵着椅臂。
“若是讲不通,绝籍不肯撤,他们还会放你们出来么?”
帐外传来低低的话声,跟着有人急促地答了一句。近卫隔帘禀道:“陛下,傅法正求见,说是不能等。”
萧元恪皱了皱眉:“请进来。”
傅松到御营已有数周。他是巡行法正,并不领某一州的教务,听说三月道内分裂,便投向了陈衡、严佑一边。随军这些日子,萧元恪见他一向稳重温和,有事求见,也总肯在外头等候。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进门向众人略一颔首,就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陛下。”
萧元恪起身,其余人也站了起来。他抬手让众人坐下,眼睛仍看着傅松:“又有坏消息?”
傅松把纸递给他。
“臣不愿送来这个,可陛下应当看看。”
萧元恪接过第一页,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萧元恪。
名字下面,是绝籍。
他翻开第二页。大梁全境禁礼,这次已不止靖州。再下一页,凡继续奉他为君、向他尽忠的人,同受绝籍之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