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松退后两步,垂着头。
三页纸被萧元恪拢在一起,慢慢卷起。纸硬,卷到最后,边沿仍在他手中翘着。
“都出去。”
椅脚擦过地毯,众人起身。
“傅法正,先别向旁人说,等朕的话。”
“臣明白。”
陆绍与顾澄也往外走。萧元恪背过身,目光落在床边那面刚修好的盾上,又开口道:“陆绍,顾澄,你们留下。”
淮王在门边停住。顾澄朝他轻轻摆手,陆绍迎过去,也摇了摇头。淮王回望少年一眼,终于同方济出了帐。
门帘落下,萧元恪拿着纸卷,一下下敲着掌心。
“都走了?”
“走了。”顾澄答道。
纸卷猛地摔在地上。少年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一拳砸上褥子。
“他们还要逼到什么地步!”
陆绍走了过来:“怎么了?”
萧元恪撑着床,胸口一起一伏。顾澄弯腰拾起文书,展开压皱的纸角。
“我被绝籍了。大梁全境禁礼,谁还奉我为君,谁就一同绝籍!”少年抬起头,“军士、百姓,谁不肯丢下我,谁就跟着受罚。”
陆绍反倒吐出一口气:“是这件事。”
萧元恪瞪住他:“你没听明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昨日才折了那些人,今日他们就要让剩下的人全走。柳谷已经听了汪林的话,他们还要叫全国百姓照着做!”
“陛下,这道令不算数。”
顾澄走近,把纸放到他面前。少年看看文书,又抬眼看他。
顾澄翻到末尾,点着署名:“只有十一人。”
“何、邵都署了名,还有他们的印。”
“算上他们,也是十一。全国道议二十二席,这几项处分,须全体过半联署。要生效,还差一人,得有第十二个名字。”
萧元恪将纸拿近,一处一处看过去。第一页看完,又翻下一页。顾澄在旁边等着,直到少年看到了末尾,握纸的手才松了一些。
“写了这么多,原来人还没凑齐?”
“没凑齐。少了第十二人,三道令都不能生效,教首盖印也不成。”
萧元恪又看了一阵,慢慢将纸叠好。
“那你们那回……”
“不一样。”陆绍道,“三月那回照教规行事,我们的绝籍至今也没人撤。顾澄说不算数的,是这三道新令。”
他站在床边,脸上露了些笑:“挨了快三个月的骂,多少比陛下习惯些。刚才见你这样,我还当北边出了大事。”
“北边真出了事,你还笑得出来?”
陆绍摇头:“那就笑不出了。”
萧元恪低下头,把文书重新翻过。这次先看末尾的名字,确认只有十一人,才将卷起的纸角慢慢按平。
“可柳谷的人,谁会先数上头有几个名字?”
“是。所以棠州这一趟,我们更得去了。”
少年拿着文书回到案边坐下,将它放在地图旁。顾澄也坐下来,拿了个小苹果咬了一口。
“陈衡他们若不肯与你们和解,何、邵就更不会听我的。”萧元恪道,“南边一动兵,北边又没援军,姚嵩只要等到山路通了……”
陆绍在案旁坐下,看着地图。三处北军驻地都有标记,中间隔着山路、河流,哪一路也不能轻易抽兵回来。亲军若一直困在靖州边上,姚嵩便有机会分割北军,一路一路打过去。
他俯身拾起头盔,抬头正与顾澄目光相接。
“我们尽力。陛下这边怎么打算?”
萧元恪的左手停在案旁,火戒上的红石映着帐门透进来的晚光。
“留在石塘。等了这些日子,不妨再等你们这一程。事情有了结果,立即送信,我带军来会合。”
“还是先前约的地方?”
“不变。让方济先跟你们走一段,再转向北边,我得知道三路军究竟怎么样了。”
“好。也可借他的银牌,让他同陛下联络。不过出发前,接念的办法、时辰,得一一说妥。”
萧元恪转向顾澄:“你去同他说,再换几匹马,把路上的吃用备齐。”
顾澄放下吃剩的苹果,拿起头盔:“我这就去。傅法正那里也该说一声,免得他还替陛下忧心。”
门帘掀开,帐外已是日暮。萧元恪望着顾澄出去,再看自己的手,才发觉手指还在颤。他将两手交叠着放进膝间,不想让陆绍看见。
“这一去,要多久?”
陆绍看过来。
“见到陈衡、严佑,再把事情谈妥,总得有个日子。我也好预备带军接你们。”
陆绍垂眼,手指碰了碰右手食指上的金螭印戒。
“陛下交给臣的职分,臣没忘。我是御前执剑使,总得护着你。”
“我没问这个。”
萧元恪站起来。
“你们去的那个地方,随时会有人拿住你们。你还只管跟我讲职分,讲护着我。陆绍,我问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他绕过椅子,走到陆绍面前:“陈衡和严佑,你真信得过?”
陆绍看了少年片刻,坐正了些。
“陈衡我没见过。严佑,真正坐下说话,也只有一次。我跟他们,谈不上什么深交。”
萧元恪等着他往下说。
“可受冠那天,严佑站在你这边。我和顾澄做过什么,他多半也察觉到了,却没当众指斥。后来靖州禁礼,他又同陈衡站出来反对。”
陆绍抬眼望着他:“我不能担保到了他们面前,什么事都好商量。可连这两个人也不肯信,我们还能找谁去说?”
“你们得先见得着人。”萧元恪扶住椅背,“到处都在找你,棠州又是什么地方?”
“陛下看看这张脸。”陆绍摸了摸胡子,“谁见过靖国公留这么一脸胡须,穿成这样到处走?再说,一个受了绝籍、等着被拿的人,还敢往棠州去,谁想得到?”
“你就敢。”
陆绍笑起来。
“先别笑。棠州你一次也没去过,城里的路认识么?道宫在哪里,从哪道门进,到门前又怎么见人?半路认出你来,守卫不给你开口的工夫,先动刀呢?”
“陛下。”
陆绍两手扶着头盔,等他望过来,才道:“我们是去请他们听一听,可没答应一路叫人捆着走。我和顾澄都是灵裔,这件事,陛下倒像忘干净了。”
萧元恪看着他,终于笑出了声。笑过,扶着椅背的手却没放开。
“在陶祠,你也有这些本领。”
陆绍的笑容淡了。
“我记得。我说这些,是怕你以为我们进了棠州,就只能由人摆布。真有人动手,我们会防着。陶祠吃过的亏,我没忘。”
萧元恪慢慢坐回椅里。
“我问个没完,你也不烦。”
“不说完,陛下肯放我走?”
少年看了他一眼。陆绍起身,用衣袖拂去头盔上的灰。
“你不说怕在哪一步,我们怎么商量?该防的,自然要防。可还没走到的地方,也不必先当作处处是死路。”
萧元恪跟着站起来,送他向帐门走去。床边的盾仍反扣着,握柄上新缠的皮条绷得很紧。
到了帘前,他又叫住陆绍。
“到了棠州,一定小心。”
陆绍回过身,看着少年:“一定,陛下。”
萧元恪点点头,伸手掀开帐帘,让他先出去。